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跪下来,额头触着地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知道。奴婢伺候少爷七年,没有一日不尽心,但奴婢不做妾。少爷若觉得奴婢不知好歹,那就当奴婢不知好歹吧。”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还说了些什么,大约是说她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之类的话。我还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去庄子上好好想想”。
她应了一声“是”,站起来退了出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想的竟然是,她总会想明白的,一个丫头,能有什么出路?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想清楚了,我以为她会想明白我的“恩典”,她只是想清楚了她要走的路。
那之后不久,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晨,我醒得很早,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
我知道是她。她一向起得早,洗漱、收拾、把屋子打扫干净才会来伺候我起床。
可那天她走的时候,没有来敲我的门。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侧门,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我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桌角那盏茶已经凉了,是她前一天晚上沏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涩的,可她沏的茶,凉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润。我把那盏凉茶喝完,把空盏放在桌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的时候,连茶壶都不会用,有一回烫了手,也不敢吭声,自己偷偷用凉水冲了冲就继续干活。
我后来在灶房门口看见她手上红了一片,才问了一句“你手怎么了”。她连忙把手缩回袖子里,说“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就走了,没有追问,也没有叫人给她拿药。
如今她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想,她那双手被烫过多少次?又有多少次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