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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寅时·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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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以后,四方就没了。那块空场跟平时一样,什么也不是。

    地上的红布被收了。收的人卷得很慢——一丈红,卷出来一小捆,抱在怀里走了。

    卖水的老婆子收了摊。她把两个桶挑上肩,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场中间。

    “明年还有没有?”铺子里的人问她。

    “什么?”

    “贴榜。”

    老婆子没有答。她挑着桶往巷子里去了。

    场中间的地是干的。那一块地比别处干净。是被人踩的,踩得很平。

    有人来收那四张席子的钱。铺子里的掌柜报了数,收钱的人拿炭在板上写。

    板上写的是“席四张,绳六副”。没有人写“人一个”。

    少年在席子拆到一半的时候,从人堆里出来。

    他手里空着。

    他低着头走路,从西市走到巷口,拐了两弯。走到第三道弯,他停下来,蹲下去。

    巷子口的墙根,有一小片布。是从那条红布上撕下来的,只有一寸。

    他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

    跟那块铜,隔着一层布。

    【切换】寅时之后 · 西市外 · 巷口

    老陶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只空碗。

    那只碗是牢里用的。饭是白米的,菜是一块方肉。碗没洗过。

    他走出西市,往北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陶认识的人。两个月里,他来狱门口坐过三次。

    叶孤鸿站着。老陶走到他跟前,把碗放下。

    “他说了一句。”

    “什么?”

    老陶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北边快有活人回来了。是个贵人。”

    巷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天在亮。巷子这一头比那一头先亮。亮的那一头,是往北。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你跟谁说过?”

    “没有。”老陶说,“我就跟你说。”

    “为什么?”

    “他说,跟一个明天早上还要吃饭的人说。”

    老陶把那只空碗抱在怀里。

    碗是凉的。他端了一路,碗已经透了。

    “我明天早上还要吃饭。”

    他把这句话说完,就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你也是。”

    叶孤鸿站在巷口。老陶的背影在亮的那一头,慢慢小了。

    “哪一天?”叶孤鸿问。

    老陶走了三四步。他走到巷口亮的那一头,才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说。”

    叶孤鸿还站在原处。

    巷口那一头的亮,是往北的。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切换】八月初三 · 下午 · 打铁巷 · 巷口

    那天下午,打铁巷的巷口来了两个小的。

    守巷的老婆子认得他们。春上他们跟着雷不苦的车进城;夏里,又跟着善堂的车出了城。

    “回来了?”

    少年不说话。

    雷小满说:“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雷小满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是一小片红布。一寸长。

    布上有一道白线。是卷布的时候压出来的折痕。

    老婆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道让开了。

    她认得那种布。八月初三早上,城北铺过一条。

    两个人进了巷子。

    少年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木头上有刀痕,一道道,横着刻。

    最后那一道是新刻的,木屑还没有掉干净。

    【本章末 · 打铁巷 · 四个人】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打铁巷的院子里。

    顾惊澜铺纸,墨磨好了。

    闻人默坐在廊下,手放在膝上。

    “记第四条。”他说。

    “记什么?”

    “建炎三年八月初三,寅时,西市。”

    “还有呢?”

    “郑允升死。”

    顾惊澜写完,笔尖停在纸上。

    “他说的话,记不记?”

    闻人默想了很久。

    “记。”

    顾惊澜写:死前一句话:北边快有活人回来了。是个贵人。

    写完,她问:

    “‘是个贵人’——这个贵人是什么人,要不要记一笔?”

    “不记。”

    叶孤鸿从院子那头开口。

    “为什么不记?”

    “因为记了,就成了一件案子。”

    闻人默把手从膝上拿起来。

    “不记,它就是一句话。”

    “一句话有什么用?”

    “一句话可以等。”闻人默说,“案子有结的时候,话没有。”

    院子里静下来。

    这一年里,他们记了四条。第一条在正月,最后一条在八月。四条里,三条是死人的事。第三条没有日子。第四条没有名字。

    顾惊澜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是留着记卷末的。

    “这一卷记什么?”

    叶孤鸿走到桌边。

    他想起八月初三寅时。也想起三月初五的早上,一支从北边来的队伍,也是寅时进城的。他还想起更早的一个地方:风、雪、冰裂开的声音,和一个被人从雪里刨出来的人。

    “记时辰。”他说。

    顾惊澜落笔。

    四个字。

    寅时 · 狱。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边上是干的。

    闻人默在廊下抬起头。看不见,可他是抬着的。

    “寅时以后是什么?”

    叶孤鸿看着那四个字。

    “天亮。”他说。

    巷口有脚步声。是两个小的。

    少年把木头放在桌上。

    顾惊澜把木头拿起来,一道一道数。数到第二十道,她停下。

    “二十道。”

    “二十。”少年说。

    雷小满把那一小片红布,放在木头旁边。

    一块木头,一片布。

    闻人默伸手,摸了两样东西。

    “记不记?”

    “不记。”叶孤鸿说。

    “为什么不记?”

    “因为还没有人问。”

    闻人默把手收回去。

    “好。”他说,“等有人问。”

    顾惊澜把纸吹干,合上。

    册子这一页,是他们记的第四条。也是这一卷的最后一页。

    外头,天已经亮了。同一天早上,宫里头一个内侍清过香炉。炉子里的灰,倒在墙根。灰里有一片纸角,上面剩半个字。那半个字,谁也没有认出来。

    城北那间牢里,链子还挂在墙上。人没有了。纸上有的人,都不在了。纸上有的人,还没有被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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