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五章 三页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三朵,是“线通”。三朵朝东,是“往东去”。

    柳眉生蹲在那儿,看着那三朵干花。

    她自己没有来得及说。她把话留在了砖底下。留话的方式,是我教的。

    柳眉生把三朵花一朵一朵收起来,放进袖子。

    然后她把竹篮拎起来。

    篮子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痕,是花枝上的水渗下去的。

    水痕是新的。最近有一次,篮子湿过。

    她把篮子也拎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炉。

    炉里的灰是冷的。可灰面上有一样东西。

    一枚针。

    针是插在灰里的,针尖朝下,露出一小截。

    她把针插在灰里。插针的意思,我教过她。插针,是“这里不能再来了”。

    【切换】四月十五 · 城北 · 宿卫营

    四月十五,顾惊澜又去了一趟城北。

    这一回,她是被正门让进去的。

    营里要造一份花名册,发给今年的新兵,一人一页,写名字、写籍贯、写保人。书办忙不过来,要在外头雇人抄。

    五文钱一页,抄三百页。

    顾惊澜抄了第一页给书办看,书办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字不好,可清楚”。

    她就被留下了。

    抄了三天,第四天,她说了一句:

    “你们的册子都是按日子的,抄起来容易错。”

    书办正在喝茶。

    “怎么错?”

    “我抄的时候要翻日子。”顾惊澜说,“一页隔一页地翻,容易把两天的抄在一张上。”

    “那你要怎样?”

    “你把三月的给我,先把三月抄完。”

    书办把茶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他心里算了一下:抄旧册子不出错,省得后来返工;反正旧册子是三月的,早就报上去了,谁也不会来看。

    “三月在东边那个柜里。”

    那本名册,是四月初十以后才装订好的。

    顾惊澜拿到手上的时候,先看的不是字。

    她看的是纸。

    第一件,看边。

    一本册子的纸边,是裁过的。裁过的纸边,时间长了会浮起一层细毛。旧页的边,毛是软的;新页的边,毛还立着,手指一提能挂住。

    第二件,看光。

    纸是竹纸。竹纸对着光看,能看见帘纹。帘纹是抄纸的时候竹帘留下的,一道一道,隔着多少道是抄纸作坊的记号。同一批纸,帘纹的疏密是一个数——她数了三页,新页的帘纹是细的,一道挨一道,密。

    旧页的帘纹是粗的。

    不是同一批纸。

    第三件,看面。

    新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是浆。这层浆随着时间会没有。旧页的面是涩的。

    第四件,看线眼。

    册子是线装的。装订线的孔,是第一次装订时扎的。重新装订,如果还用原来的孔,线就会松,因为孔已经磨大了。

    她把册子翻到背面,对着光看孔。

    孔分两种。

    一种是圆的,边缘磨得光滑。

    一种是圆的,边缘是新的,孔边上还有一小圈压痕。

    第一种,是第一次扎的。第二种,是第二次扎的,扎在了别的地方。第二种孔,比第一种往里挪了半分。这就说明,重新装订的时候,原孔用不上了。

    她把册子重新合上。

    那一本册子,被人拆开过。

    第五件,她看缝口的蜡。

    第一页的背面,靠书脊那一头,有一小块黄蜡。

    蜡是圆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疤。

    一次装订,一个疤。疤在什么地方,说明缝的人从哪儿起手。

    她把蜡记住。

    然后她才开始看字。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三月初四,纸还是粗帘纹的。

    翻到三月初五——纸变了。

    三月初五、初六、初七,三天,三页。

    三页纸是新的。

    她用手指在页边上提了一下。

    毛在立着。

    她去看那三页上的名字。

    三月初五那一页,一共四十一个名字。

    四十一个。

    那天墙外面站着四百二十个人。册子上是四十一个。剩下的三百七十九个,没有上这本册子。

    她没有停。她往名字底下看。

    名字底下的格式是这样的:

    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保人。

    四十一个名字,四十一个籍贯,四十一个保人。

    到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名字写得很不齐。

    不是这一页的最下面,是这一页倒数第二行,最后面那一个格。

    那个格里的字比别的字大一点。

    不是写大了,是写这个字的人,用的笔不一样。

    别的名字是软毫写的,笔画圆。

    这一个名字硬毫写的,笔画方。

    写这一页的人,写到最后,换了一支笔。或者:这一页是别人写完的,有一个人,接着在上面添了一笔。

    顾惊澜把那三个字记住。

    她抄了一份。抄的时候,她把四十一个名字抄得一模一样——连那个大字,她也照着大小抄下来。

    抄完,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读了一遍。

    商九龄。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三遍。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三个字。

    她在营里抄了六天册子。

    第六天下午,她走的时候,在营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杜在门口。

    他不送她,也不跟她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往门柱上一靠,让她看一眼。

    是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调防。

    “调哪儿去?”

    “江边。”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顾惊澜把药包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上次那包呢?”

    “给了伍里的兄弟。”老杜说,“我留了两贴。”

    “再去江边,别喝酒。”

    老杜把药包接过去。

    “我知道。”他说,“酒会让人说话。”

    他往门里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那个姓。”

    “什么?”

    “我没看见那个名字。”老杜说,“我今天在草棚后面睡了午觉。”

    顾惊澜看着他。

    “你睡了午觉。”

    “我睡了午觉。”

    他进去了。

    【切换】四月十八 · 城南 · 善堂

    四月十八,善堂门外那三具尸还在。停三天,到十八该抬出去。

    雷不苦去得早。

    他带了一样东西:一小包药。

    不是给活人的。

    他把药末撒在尸的手心上。

    松烟墨遇碱,会发暗。新墨遇碱,会起一层薄薄的浮色。三月的墨,是素墨,掺松烟少。

    三只手的掌心里,有两只颜色暗下去,一只起了浮色。

    浮色那只,用的是新墨。四月初的墨。

    雷不苦把那一只手翻过来。

    手指。

    中指内侧,一个硬茧。这个茧不在握笔的位置——握笔的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指节。

    这个茧在中指。

    而且中指第三节,向外弯着。

    

第三十五章 三页-->>(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