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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帘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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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翻了半刻。

    “两个。一个祁三,一个陈大。”

    “人在哪儿?”

    “祁三调走了。”库管说,“三月底调去修内司。”

    “陈大呢?”

    “陈大在后头晾席子。”

    陈大三十来岁,手上全是竹刺,背有点驼。

    他把席子一张一张往绳上挂。顾惊澜站在他旁边,问了同样的话。

    陈大先是不说。

    过了很久,他问:“你是衙门的人?”

    “不是。”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那天挂帘的手。”

    陈大把一张席子的角理平。

    “那天我们去了六个人。”他说。

    “六个?”

    “教坊司出了两个,宫里自己出了四个。”陈大说,“我抬杆,祁三递绳。”

    “谁挂?”

    “挂的是宫里的。”

    “哪一个?”

    “不知道。”陈大说,“穿灰衣裳,戴斗笠。”

    顾惊澜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在场?”

    “在场。”陈大说,“他站在帘底下,一直看着。从抬杆看到收绳。”

    “他说了什么?”

    陈大想了一会儿。

    “就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帘要挂高半指。”

    顾惊澜那天回去,路上走了很久。

    三月初五下午,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站在殿里看着帘挂上去。他要求挂高半指。那半指,就是杆上那组旧孔。他记得哪一组孔是对的。

    因为那组孔,是他自己钉的。他先钉孔。再让人挂帘。再在复位以后,把钩换成铜的,把孔换成新的。

    从头到尾,他没有在纸上写一个字。他只在木头上,留了两组孔。

    【本章末 · 五月初二 · 城西 · 打铁巷】

    三样破绽,到了这一天,摊在同一张桌上。

    第一样:三天的记录,是一只手写的。

    第二样:那三页纸,比前后新。

    第三样:帘子还在,帘钩是新的。

    桌边坐了四个人。

    顾惊澜先说话。

    “还有一样。”

    “什么?”

    “那四只旧钩,没有扔。”

    “收起来了。”叶孤鸿说,“写在匣盖上:‘旧件·存’。”

    “写这三个字的人,跟写那十九页的是一个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就有几件事摆得清了。”闻人默说。

    “你说。”

    “第一,抹掉那三天的,不是一个人下的令,是好几个衙门各做一半。”

    “宫门登记报七十三,宿卫报四十一。两个衙门,谁也不知道对方报的是多少。”

    “第二,他们做事,不用当场动手。他们用的是册子、匣子、补报、装订、换钩。”

    “第三,他们做完了,还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顾惊澜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

    “因为匣子。”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只木匣上。

    “他们可以一把火烧了。”他说,“可他们没有烧。”

    “他们把旧的包好,写了三个字,收进匣子。”

    “烧东西的人,是怕。”

    “收东西的人,是舍不得。”

    “舍不得的人,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叶孤鸿一直没有说话。

    他等到大家都停了,才开口。

    “那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哪一件?”

    “我们查到今天,还差一个人。”

    “差谁?”

    “下令的人。”叶孤鸿说,“做这件事的人,一个比一个细。可这么细的人,总要有人跟他们说一句‘该做’。”

    “谁说的?”

    闻人默把手从匣子上拿开。

    “不用有人说。”

    “什么意思?”

    “你把一卷纸放在这屋里。”闻人默说,“有人拿出笔,替你把这一天记下来。”

    “他记完,把纸摊在你桌上,等你回来夸他一句。”

    “你要是那天没有回屋,他也照样记得整整齐齐。”

    叶孤鸿看着他。

    “你是说,他不是替谁做的。”

    “他是替一个不在场的人做的。”闻人默说,“那个人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在那儿坐着。”

    顾惊澜把笔搁下。

    “那这件事的主谋是谁?”

    “没有主谋。”

    闻人默把两手合起来。

    “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没有主谋。”

    “可它做成了。”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是夜。巷子里没有灯。

    “那我们查它做什么?”

    “查它,是为了知道一件事。”

    “哪一件?”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三页纸上。

    “知道有人能把这三天擦干净。”

    他把纸推开一点。

    “擦得掉一次,就擦得掉第二次。”

    那天夜里,闻人默记了第二条。

    顾惊澜写。

    “建炎三年三月,三日。”

    “那一天坐在上面的人是谁,已经没有实物可以答。”

    闻人默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你说。”

    “能擦掉一次的东西,就能擦掉第二次。”

    顾惊澜把笔搁下。

    “那我们怎么办?”

    “记下来。”闻人默说,“把查出来的每一样都记下来。”

    “记在哪儿?”

    “记在一个他们不会来收的地方。”

    顾惊澜把纸推过去。

    闻人默把纸接住,折了三折。

    他没有把纸放进怀里。

    他把纸塞进了琴背的一道缝里。

    琴是他唯一的东西。他一直抱着它。抱得久了,别人就不问了。不问的东西,最安全。

    【本章末 · 五月初二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门】

    那天晚上,柳眉生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朵干花从香盒里取出来。

    花已经被盒子里的香熏过,颜色更暗了。花瓣一碰就掉。

    她把门板上那枚钉眼找出来。钉眼很小。

    她把干花的花梗对准钉眼,插进去。

    花挂在门上,挂着往下垂。

    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朵。

    这一朵是新鲜的,白的。

    她把这朵花,插在同一个门上,离干花两寸。

    一干一鲜,两朵花并排挂在门板上。

    小丫头从里面出来,看见这两朵花。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柳眉生把花理正。

    “一朵是他给我的。”

    “还有一朵呢?”

    “还有一朵是我给他的。”

    “他看得懂吗?”

    “他看得懂。”柳眉生说,“用我的规矩跟我说话的人,一定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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