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四章 一个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意来的。他是跟着那一声脚步来的。

    宁姑听见他的琴。

    “先生。”

    “嗯。”

    “你刚才少弹了一个音。”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说话。

    “第七拍。”宁姑说,“你少弹了一个。别人听不出来。”

    “你怎么听出来的?”

    “因为我也少过。”

    她把袖子拢紧了一点。

    “先生,你是从北边来的。”

    ——这不是问句。

    闻人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北边来的人,”宁姑说,“弹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手会不听话。”

    她把头上的簪子往上推了推。

    “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她说,“在数什么?”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答。是这个问题太难答。

    因为他刚才在数的,是一屋子人的呼吸。

    宁姑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你不说,”她说,“我就当你在数。”

    “你又怎么知道?”

    宁姑笑了一下。

    ——她唱错了一个字,可她现在在笑。

    ——她的笑不是因为喝多了。

    ——那种笑,是一个人做完一件事以后的松。

    “先生。”她说。

    “嗯。”

    “我今晚唱错了。”

    “嗯。”

    “你觉得我是唱错了,还是——”

    她把话说到这里,没有说完。

    巷子里很静。

    雪又落下来了,很细。

    “还是什么?”

    宁姑把簪子从头上拔了下来。

    簪子是铜的,很旧,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花。

    她把簪子拿在手里看。

    “先生,你要不要听我唱一遍对的?”

    “不用了。”闻人默说,“对的,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在你心里。”

    宁姑把手合起来。

    她把簪子握在掌心。

    “先生。”

    “嗯。”

    “唱错一个字的歌女,活不长。”

    闻人默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话是谁说的?”

    “教坊司里的老人说的。”

    “那老人现在在哪儿?”

    “死了。”

    宁姑把簪子重新插回头上。

    “他也是唱错的。”

    “他唱错了什么?”

    “他没唱。”宁姑说,“他会写。他给一支曲子填了词,词里有一句——‘不信东风唤不回’。”

    “这一句怎么了?”

    “这一句,”她说,“在使者进城的那一个月,禁了。”

    闻人默站着没动。

    “那你为什么还要唱?”

    宁姑笑了一下。

    “先生,我在这城里见过三种人。”

    “哪三种?”

    “第一种,不知道北边在什么地方。”

    “第二种,知道,不说。”

    “第三种——”

    她把手放下来。

    “第三种,一辈子只能唱一支错的曲子。”

    “你是哪一种?”

    “我哪一种都是。”

    她说完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她走的是往西的路。西边是城中间,是灯的多的那一头。

    叶孤鸿在巷口等着。

    闻人默走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问。

    “回去再说。”闻人默说。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半条街,叶孤鸿忽然停住。

    “有人跟着她。”

    “嗯。”

    “几个?”

    “两个。”闻人默说,“一个在巷子那头,一个在屋上。”

    “屋上那个,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她拔簪子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屋上有人?”

    “因为屋上那个人,”闻人默说,“也在听她。”

    叶孤鸿把手放在刀上。

    “动不了。”闻人默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我们早到。”他说,“也有人在等我们动。”

    【切换】打铁巷 · 三更

    雷小满没有睡。

    她煮了一锅水,水开着,屋里暖。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她把水倒进两只碗里。

    “冷不冷?”

    “冷。”

    “谢家的酒好喝吗?”

    “不知道。”叶孤鸿说,“我没喝。”

    雷小满把碗推过去。

    叶孤鸿喝了半碗。

    他把谢宅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唱的是‘何日不还’。”

    雷小满捧着碗,没有出声。

    顾惊澜坐在门边听。听完,她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字,是唱给谁听的?”

    “唱给屋里的人听的。”闻人默说。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对。”

    “那她是在给谁递信?”

    闻人默摇头。

    “不是递信。”

    “那是什么?”

    “是试。”闻人默说,“她在试这屋里,有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字停下来。”

    顾惊澜抬起眼睛。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一个。”

    “谁?”

    “一个呼吸停了两拍的人。”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叶孤鸿把碗放下。

    “那她现在危险。”

    “嗯。”

    “我们连她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救不了。”叶孤鸿说,“今晚我们记住的是她的脸,不是她的门。”

    “嗯。”

    “救不救?”

    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北望录》摊在膝上,手摸到最末一页。

    少年从旁边递上笔。闻人默在纸上写。

    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纸合上。

    ——他写的是:

    ——十月初七。谢宅。一曲。一字。一息两拍。

    顾惊澜又问:

    “那辆车呢?”

    叶孤鸿把车上那两句话说了。

    顾惊澜听完,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

    “这两句话,”她说,“是同一个窝里的。”

    “嗯。”

    “那这个窝,养了多少人?”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们分工。”

    “怎么分?”

    “一个人负责听,一个人负责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他说,“负责收拾。”

    雷小满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明天我们做什么?”

    叶孤鸿看着桌上那盏灯。

    “看着谢宅。”

    “看什么?”

    “看那辆车。”

    “看它明天还来不来?”

    “不看它来不来。”叶孤鸿说,“看它什么时候来。”

    他把手指按在桌上。

    “它要是明天夜里来,说明他们不急。”

    “要是白天就来——”

    “说明他们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