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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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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听见了。

    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回头看帘子。

    帘子后面的人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上名册吧。”她说。

    “叫什么?”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那支笔在册上写。写完,她说:

    “第三个。”

    闻人默抬起头。

    “什么第三个?”

    “你带来的孩子,”帘子里的人说,“今年第三个。”

    “前两个呢?”

    帘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那本册子合上。

    ——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雪原上学会的动作。

    ——意思是:我记住了。

    “明天起,你在东廊练琴。三更以后不准出屋。”

    “为什么?”

    “因为,”帘子里的人说,“这城里有些人,夜里不喜欢听见琴声。”

    第二天,闻人默进了东廊。

    东廊是练琴的地方。廊子长,每隔五步摆一张矮几。几上放一只水碗。

    不是给人喝水的。是听音用的——琴声一起,水碗里的水会动;动得厉害,说明弹得太重。

    廊子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吹觱篥,两个打板鼓。

    他们都不说话。

    练到午后,弹琵琶的那个忽然停了手。

    “新来的。”

    “嗯。”

    “你从哪儿来?”

    “开封。”

    “开封。”那人说,“那你的手,是北边的手。”

    闻人默没有接话。

    “北边的手,”那人又说,“在这儿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水碗。”他说,“北边的水碗不会动,南边的水碗会动。”

    闻人默把手按在琴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放轻。”那人说,“你以前弹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现在弹琴,是弹给一道帘子听的。”

    “有分别吗?”

    “有。”那人把琵琶抱起来,“弹给一个人听,你可以弹错;弹给帘子听,你不许弹错。”

    “错一个字呢?”

    “那你就换一根弦再来一遍。”

    那人说完,就接着弹了。

    他弹得比方才轻。

    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块板。

    板是黑的,刷过漆,用白粉写字。

    写的是日子和人名。

    九月初九 · 张宅

    九月十一 · 学士院

    九月十三 · 蔡宅

    九月十四 · 内东门

    闻人默看不见那块板。是少年念给他的。

    少年不会说话,可他认字。他在闻人默的掌心里写——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到“内东门”三个字的时候,闻人默的手攥了一下。

    ——少年写的是“东门”。

    ——不是“蔡宅”,不是“张宅”。

    ——是一个门。

    “前面那三个字,”闻人默问,“是什么字?”

    少年在他掌心里又写了一遍。

    写完,他停了一下,补了三个字。

    ——门里。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这城里能叫“门里”的地方,只有一个。

    ——上个月,叶孤鸿跟着七只匣子,去的是西边的一个角门。

    ——宫城的门不止一个。

    ——那就是说:从哪个门进货,是有人挑的。

    上名册的第九天,帘子那边送出来一样东西。

    是侍女送出来的。

    一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根弦。

    丝弦。

    “掌班说,你这根弦该换了。”

    闻人默把那根丝弦摸了一遍。

    很细,很匀,做得好。是南边的好弦。

    “替我谢她。”他说。

    侍女走了。

    闻人默把丝弦收进怀里。

    他没有换。

    ——该换的东西,不一定要换。

    ——因为换上去的那一根,是别人的。

    那天夜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替闻人默整衣裳。闻人默睡觉的时候,怀里总硌着东西,少年每夜都要替他把东西挪一挪。

    那天他摸到了那根丝弦。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把弦放在火上。

    丝碰到火,先是缩,然后卷,最后变成一小团黑。

    ——他没有让它响。

    ——一根弦烧掉,是不会响的。

    ——那是天底下最安静的一种毁东西的方法。

    烧完,他把那点黑搓碎,撒在门外的水沟里。

    回到屋里,他把闻人默的衣裳掖好。

    闻人默没有醒。

    ——或者说,他一直醒着。

    ——第二天早上,闻人默摸了摸怀里。

    ——怀里空了。

    ——他什么都没问。

    第十天,闻人默歇一日。

    他出了教坊司的门。

    叶孤鸿在对面等他。

    “怎么样?”

    “上去了。”

    “这个人怎么样?”

    闻人默想了很久。

    他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那句“你这根弦是马尾的”。

    一件是那个停了一下又接上的呼吸。

    “这个人,”他说,“耳朵太清楚。”

    “清楚不好?”

    “清楚的人,”闻人默说,“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所以她什么都躲不开。”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还得装着听不见。”

    他把伞收起来。

    收伞的时候,他的手在伞骨上停了一下。

    “她是第二种。”

    叶孤鸿没有说话。

    两个人往西走。

    走出半条街,闻人默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她弹过一支给我听。”

    “弹的什么?”

    “就是你进城那天,听见孩子唱的那支。”

    叶孤鸿站住了。

    “一支童谣?”

    “嗯。”

    “她弹得对不对?”

    闻人默把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那支童谣,南边唱的是五声。”闻人默说,“她弹的是七声。”

    “七声哪儿来的?”

    闻人默把手放下。

    “北边的调。”

    叶孤鸿站着没动。

    “北边的调,”他说,“在临安唱。”

    “嗯。”

    “谁把北边的调,教给南边的孩子?”

    “不知道。”

    “这城里,有多少孩子在唱?”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头抬起来。

    ——他面朝北。

    他自己不知道。他每念一次“北边”两个字,身体就会先转过去。

    顾惊澜看见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

    这一次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三个字:

    北边的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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