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卷 临安烟雨 第二十一章 入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叶孤鸿说。

    “猎什么?”

    “雁。”

    “城里猎什么雁?”

    “不猎。”叶孤鸿说,“刀是旧东西,舍不得扔。”

    那人伸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按在刀柄的位置。

    “里面刻了字?”

    “刻了。”

    “什么字?”

    “不知道。”叶孤鸿说,“我不识几个字。”

    那人把手收回去。

    “多少钱?”

    “不用。”

    叶孤鸿把引收起来。

    两个人走过门洞。

    走出三步,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话——不是跟他说,是跟旁边的人说。

    “北边来的,都住南边。”

    走出十几步,顾惊澜低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了三句谎。”

    “嗯。”

    “最后一句最难。”

    “哪一句?”

    “不知道。”顾惊澜说,“那两个字是你自己刻的。全城的人都可能不识字——你不该不识字。”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那下面有两个字。

    雁回。

    进了城,先听见的不是人声。

    是水声。

    临安这座城,底下是水,眼前也是水。河从城门边上穿进来,过桥,拐弯,再拐弯,一直通到城中间去。河里的船一只跟着一只,撑船的人在船上说话,说的话从水面上飘过来,像从井里往上飘。

    然后才是人声。

    卖胡饼的在喊“热热热”,卖花的手里一篮子白兰花,说书人在瓦子门口拍醒木,和尚在桥上念经,桥头有人吵架,一只鹅从人腿中间钻出来,被一个老婆子追着骂。

    叶孤鸿站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顾惊澜在旁边等他。

    “怎么不走?”

    “我在听。”

    “听什么?”

    “在北边,”叶孤鸿说,“人不说话。”

    “嗯。”

    “在这儿——”

    他看着桥上的、桥下的、街上的、船上的人。

    “——话太多。”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话多的地方,不好找真话。”

    穿过两条巷子,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群孩子。

    七八个,都剃着光头,围在一家米铺的台阶上拍手。

    拍一下,唱一句。

    一只雁,守一夜;

    十只雁,守一年;

    雁都飞了,

    天没人看。

    唱完了,又拍手,从头再唱。

    顾惊澜停下来。

    叶孤鸿也停了。

    两个人听完第二遍。

    第三遍唱到“雁都飞了”的时候,顾惊澜走过去。

    她走到那群孩子跟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

    “谁教你们唱的?”

    孩子们互相看。

    钱递出去,没人接。

    一个最小的、大概五六岁的,把手指放进嘴里,说了一句:

    “大家都会。”

    “什么叫大家都会?”

    “就是——大家都会啊。”

    那孩子说完,转身就跑。别的孩子跟着跑,跑进巷子,跑成一群,跑到拐角看不见了。

    顾惊澜站起来。

    她把手里的两文钱收回袖子。

    “这是童谣。”她说。

    “嗯。”

    “一首童谣,要唱到'大家都会',得唱很久。”

    “嗯。”

    “这城里的孩子,”顾惊澜说,“唱的是雁。”

    两个人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

    卷一那个雪原上,最后那只雁是往北飞的。

    走到城南的时候,他们进了一条巷子。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是新刻的,刻得很深。

    北人里。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屋。屋比外头的矮,屋檐压得低,走在里面,头顶上就是别人家的窗。

    巷子里卖的东西跟外头不一样。

    外头卖白兰花、卖鲥鱼、卖藕、卖新上市的梅子。

    这里卖胡饼、卖羊肉、卖酸菜、卖一种黑黑的面。

    巷子里的人说话带北方口音。

    有个男人蹲在门口修一只桶,一边修一边骂,骂的是“这鬼天气,一年到头下雨”。

    有个女人在门口晾衣裳,衣裳是薄的——他们从北边来的时候,衣裳是厚的。

    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蒜。

    她看了叶孤鸿和顾惊澜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脸。

    是脚。

    顾惊澜站住了。

    “阿婆。”她说,“借问一句,往众安桥怎么走?”

    老婆子剥着蒜。

    “哪年来的?”

    “今年。”

    “今年来的,”老婆子把一瓣蒜扔进碗里,“往后站。”

    “往后站?”

    “里头住不下了。”老婆子说,“两头都满了。你们今年来的,往后站——站到巷子尾巴上。”

    “巷子尾巴上是哪儿?”

    老婆子伸手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是巷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墙,墙那边就是河。

    “走到头,就是水。”她说,“水边上搭的棚子。住那儿。”

    顾惊澜道了谢。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了一段。

    走的时候,顾惊澜没有说话。她在看墙。

    巷子两边的屋,背墙都是挨着的。第一家的后墙,就是第二家的前墙;第二家的后墙,就是第三家的前墙。走到底,每一家的门都朝巷子开,可每一家的屋都跟隔壁通着——不是门,是墙上的洞,用草席挡着。

    ——这条巷子只有两个口。

    ——一个对着街,一个对着河。

    ——中间的人,从一头能走到另一头,不用上街。

    出了巷子,叶孤鸿先开口。

    “这不是巷子。”

    “嗯。”

    “这是一个院子。”

    顾惊澜把斗笠往上抬了抬,看了看来路的那个木牌。

    “北人里。”她说,“名字起得挺客气。”

    “客气在哪儿?”

    “把北边来的人,”她说,“圈成一个里。”

    “圈起来做什么?”

    “不知道。”

    她把斗笠压回去。

    “可圈起来的地方,”她说,“早晚用得上。”

    【切换】城南 · 众安桥 · 一间香烛铺

    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

    门口摆着一副香担子。担子上一头是香,一头是烛。香是成把的,用红纸捆着;烛是成对的,一对一对插在木架子上。

    雨刚停,香担子上面搭着一块油布。

    顾惊澜在门口站住。

    她不是看香,是看人。

    看铺子里那个老板。

    老板六十上下,正在裁纸。他把一张黄纸裁成窄条,一条一条码齐,码得很慢。

    顾惊澜走进去。

    “买香。”

    “买什么香?”

    “看看。”

    老板没有抬头。

    “随便看。”

    顾惊澜就随便看。

    她看的是柜台底下那一格——那格里放着三种香,用三个小小的瓦罐装着,罐上各贴一张纸条,写的是名字。

    第一种写着“太乙”。

    第二种写着“内降”。

    第三种没有写字。

    ——没有写字的那种,罐口的灰最厚。

    顾惊澜把手指伸过去,在罐口蹭了一下,收回来,在鼻子底下闻。

    香的味很淡,很甜。

    不是花的那种甜,是更沉一点的、像糖化在热汤里的那种甜。

    她把手收回来。

    “这种,”她说,“怎么卖?”

    老板这才抬起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她接住了。

    ——那不是看买香的人的眼神。

    

第二卷 临安烟雨 第二十一章 入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