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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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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闻人默说,“用的是北边的年号。”

    “他不是不记得。”他说,“他是记熟了。”

    “把北边的年号写到南边的文书上——这是习惯。”

    “习惯养成了,改不了。”

    “一个人要在北边待多久,才会把年号记熟?”

    “久到他把年号忘了换。”

    顾惊澜开口了。

    “或者,”她说,“他根本没有从北边回来。”

    “他一直就在北边。”

    “可文书是从南边递上去的。”

    “对。”

    “那他怎么递的?”

    “有人替他递。”

    叶孤鸿看着那份文书。

    “递文书的人,”他说,“就是我们盟里的人。”

    “对。”

    “递文书的人,”闻人默说,“他也没看出来。”

    “或者他看出来了,没有说。”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小块墨——硬墨,方形的,边缘磨圆了,中间凹陷。

    这是他在白沟驿那间屋里拿的。

    那间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支笔。

    桌子底下,有一方砚。

    砚台是空的,可砚池里还有一层干了的墨。他把那层干墨刮了一小块,包起来。

    现在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一份报丧的文书。

    一小块从白沟驿的砚里刮下来的墨。

    “这两样,”他说,“是一种墨。”

    顾惊澜看着他。

    “你是说,写报丧文书的人,用过白沟驿的砚。”

    “不只是用过。”闻人默说。

    “什么?”

    “张叔夜写过那份文书的墨水。”

    “张叔夜死以前,”闻人默说,“在写东西。”

    “他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在纸上;可他在砚池里留了两行字的墨。”

    “那方砚是他给随从的。”

    “他给随从砚,是让他写。”

    “写什么?”

    “写他死以后的事。”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写这份文书的人,”他说,“几个月前,就在白沟驿那间屋里。”

    “他见过张叔夜。”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张叔夜绝食那七天,他在门外站着。”

    “张叔夜死的时候,他在门外站着。”

    “他出来以后,写了一份文书。”

    “文书上写着:十九人,全没,死地不明。”

    “而白沟驿照壁上刻着:二十三人,剩我一个,九月十九。”

    闻人默抬起头。

    “写文书的人,从那间屋里出来,往南走。”

    “走到南边,他把日期改了。”

    “他把十九个人,写成了全没。”

    “他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屋外的风撞了一下石墙。

    “那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

    闻人默的手指,从“薛昭”两个字上移开。

    “文书上写的是薛昭。”

    “可文书上写的东西,我们信了几十天。”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他也给我们报过丧。”

    “他撒了谎。”

    “可他撒谎的时候,”闻人默说,“他手上有张叔夜的墨。”

    “你说,他为什么要用那方砚?”

    “为什么?”

    闻人默把墨块收起来。

    “有些撒谎的人,”他说,“是怕别人看不出他在撒谎。”

    “他在等有人看出来。”

    叶孤鸿看着那块墨。

    那是很小的一块。方的,边磨圆了,中间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他看了很久。

    “闻人默。”

    “嗯。”

    “他要是想让人看出来,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因为他要是说了,”闻人默说,“他就先死。”

    “他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他只能留一句话。”

    “留在一方砚里。”

    叶孤鸿把墨块拿起来,放在掌心。

    “这块墨,”他说,“是他给我们的。”

    “是。”

    “他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闻人默把文书收起来,折了三折,塞回怀里。

    “问他:那年秋天,白沟驿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说。”

    “可他留了墨。”

    “墨在这儿等我们。”

    屋里,火只剩一层。外面天要亮了。天亮以前最冷,石墙的缝里能听见风在拧着走。

    叶孤鸿把墨块还给他。

    “收好。”

    “嗯。”

    “回南边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那个写字的人。”

    “是什么?”

    叶孤鸿站起来。

    “是找那个替他递文书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叶孤鸿说,“在南边。”

    “他看得见我们。”

    “我们看不见他。”

    他把刀从火上拿开——他烤了一夜的刀,刀面有了一层浅蓝。

    “他递了那份文书。”

    “他递的那天,他手里拿着北边年号写的纸。”

    “他一定看出来过。”

    “看出来了,没说。”

    “——这种人,”叶孤鸿说,“在我们中间。”

    ——这是卷一第一次,他说出“在我们中间”。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他还没有名字。

    那一夜,少年睡着了。

    他睡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炭迹已经磨淡了。

    雷小满找了一块布,把木板包起来。

    包的时候,她把布的对角扎了一个结。

    只扎一个。

    ——那是南边包东西的扎法。

    北边扎两个,扎得紧。南边扎一个,留一手。

    她扎完,把木板放在少年枕头边。

    她没有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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