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七章 验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不是。”

    “你是来看——”

    “我是来看雪。”雷不苦说。

    “雪会记日子。”

    “人不会。”

    第一具。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雷不苦把他翻过来。

    翻的时候,他先摸的是那人的后颈。

    “刺青呢?”

    “没有。”

    “金人的属民身上都有刺青。要么是编户的号,要么是军中的记。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女真人有。”

    “这个人没有。”

    “他不是属民。”

    “那他是什么?”

    “不是属民,”雷不苦说,“又不像是逃人。”

    “逃人身上有旧刺青,他会自己烫掉。烫掉了,会有疤。”

    “这个人背上没有疤。”

    “他的背是干净的。”

    雷不苦把尸体的衣襟拉开,一直拉到腰。

    “路引呢?”

    “也没有。”

    “他有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连一块布都没有?”

    “没有。”

    雷不苦站起来,往下一具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

    “顾家的丫头。”

    “嗯。”

    “看他的手。”

    顾惊澜俯下去看。

    那只手是张开的,手指在雪里,被冻住。

    掌心朝上。

    掌心上有一块厚皮——不在中间。

    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茧。”雷不苦说。

    “做活的茧,在虎口、在掌根。”他说,“写字的人,茧在这两根指头之间。”

    “这个人有。”

    “另外两具也有。”

    顾惊澜站起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会写字。”

    “会写字的人——”

    “是被谁征走的?”

    第二具到第六具。

    雷不苦看得很慢。他不急着翻脸、看嘴,他先看三样东西:牙、指甲、手。

    牙。

    七个人的牙,都是好的。好得不对——北边的人,牙上有一层黄,是吃粗粮吃出来的;他们牙上没有。他们的牙是白的,齐的,没有一个缺口。

    ——牙好,说明他们一直有东西吃。

    ——而且吃得不差。

    指甲。

    七个人的指甲,都剪过。剪得很齐,剪的是半月形。

    在北边的雪原上,没有人剪指甲——指甲长了,一碰就断;断了,就留着毛刺。毛刺会挂住线、挂住布、挂住伤口。

    七个人没有一个有毛刺。

    ——有人给他们剪指甲。

    ——剪指甲的人,是有耐心的。

    手。

    七个人的手上都有疤。疤不在指节上,不在虎口上——在手腕上。同一个位置:左手手腕内侧。

    那是一道横的疤。

    “这是什么?”

    雷不苦把最年长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这不是伤。”他说。

    “不是伤是什么?”

    “这是练出来的。”

    雷不苦用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下。

    “人练一件事,练久了,就会留下印子。”

    “写字的人,印子在指上;拉弓的人,印子在肩;拿刀的人,印子在虎口。”

    “这七个人的印子在腕上。”

    “什么活会在腕上留印子?”

    雷不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手放下,站起来,走到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他说:

    “绑。”

    “绑什么?”

    “人绑人。”

    “绑人的人,手腕上要有印子——因为他每天要把绳往回收,收三千次。”

    “三千次,收一年,腕上就有一道横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兵。”雷不苦说,“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打过仗。”

    “他们的身上没有旧伤。”

    “只有手腕上的这一道。”

    “他们是被养出来的。”

    “养出来做什么?”

    “绑人。”

    雷不苦看着那七具尸体。

    “可他们最后没有绑人。”

    “他们替我们死。”

    “——他们是被养来绑人的,可他们被派来当饵。”

    “派他们来的人,”他说,“连他们会绑人这件事,都不要了。”

    第七具。

    第七具是石头。

    雷不苦在他旁边蹲了很久。

    “他的嘴。”顾惊澜说。

    “我看过了。”

    “怎么样?”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不是切东西的刀,是刮的刀,刃很短。

    他把那人的下颌托起来。

    “看。”

    顾惊澜看下去。

    那人的嘴是半开的,冻着,开了一个小口。

    口里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那七个人。”顾惊澜说。

    “是。”

    “七个人,都没有舌头。”

    “是。”

    “他们的舌头,”顾惊澜说,“是一次割的还是几次?”

    雷不苦看着那个洞。

    洞口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很薄的、发白的肉。

    “割了一次。”他说,“割完以后,长好了。”

    “长好了?”

    “伤口要长成这样子,至少要一年。”雷不苦说,“而且割的时候,没有用烧的办法止血——他们是用药止的。”

    “用药。”

    “用药止的血,口子长得平。”

    “用烧的,口子会缩。”

    “这七个人的口子都很平。”

    “有人给他们止了血,给他们上了药,等他们长好。”

    “长好之后再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

    “做诱饵。”

    那一夜的最后一件。

    顾惊澜把七具尸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的是喉咙。

    七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两道伤。

    第一道是竖的——割舌的旧伤。

    第二道是横的。

    “横的这一道,”她说,“是新的。”

    

第十七章 验-->>(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