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夹了块炒蛋放进他碗里,说:“好。那以后我早点回。”卫红扒着饭,忽然问:“娘,啥是厂子?”王秀兰说:“就是比咱这院子还大的房子,里面好多锅好多人,一起做糕。”卫红拍手:“那咱家是不是就成大财主了?”跃进说:“就你话多。”王秀兰笑:“不是财主。是干活的。”
又过了几天,郑主任来了一趟。这回不是王秀兰去找他,是他自己来的。他背着手,在王秀兰家的操作间外头转了转,又看了看后院新腾出来的地方,说:“王秀兰,村里那块地,你准备什么时候动工?”王秀兰说:“等县里的规划图下来,马上动。郑主任,你批的条子可得算数。”郑主任说:“条子算数不算数,得看你的本事。不过眼下,谁也不敢再拦你了。”王秀兰笑了笑,没说话。俩人站在枣树底下,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郑主任忽然说:“你男人不错。上回在公社门口,他硬是等了我俩钟头,就为给你交份材料。”王秀兰一愣。这事赵大柱回家没提过。她抬头看郑主任,郑主任摆摆手:“别问了。我这人,记人情。”
晚上,王秀兰给赵大柱倒了半碗酒。赵大柱受宠若惊:“今天啥日子?”王秀兰说:“没啥日子。想给你倒。”赵大柱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咧嘴。王秀兰说:“你上回去公社送材料,咋不告诉我?”赵大柱放下碗,搓了搓手:“就那点事,不值当说。”王秀兰说:“以后有啥都告诉我。这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赵大柱点头,又把碗端起来,这回只抿了一小口。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半碗热酒。
夜深了。王秀兰坐在灯下翻看白天的表格。那些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多数还不认识。但她看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她知道,这厂子从一开始,就不能有半点含糊。地要量,墙要砌,锅要安,人要用。样样是事,样样得她去。可她不怕了。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她反而浑身都是劲。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王秀兰抬起头,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晚上。那时候她也是坐在这扇窗前,外头也刮风。那时候她刚死了娘,卫红才三个月,家里连灯油都买不起。她抱着卫红,黑漆漆地坐到天亮,心里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现在,她知道了。头,是自己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