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不清了。七层。八层。九层。他数到第十层的时候,那栋楼,还在往上长。像一棵黑色的树,在日光里,一节一节,拔高。
沈砚眨了眨眼。再看。楼,还是六层。规规矩矩的,立在日光里。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个错觉。
可沈砚知道,那不是错觉。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他比谁都清楚,这栋楼,有几层。刚才,它长高了。它趁他低头看背包的那一瞬间,长高了,又缩回去。
他忽然明白,木牌,不只是木牌。它改变的不只是他。它改变的是,他周围的一切。他住的楼,他走过的路,他看过的世界。都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他握紧背包的带子,快步,往古潭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发现,他走过的每一步,地面上,都留下了一个极淡的、湿的脚印。像有人,赤着脚,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走了很远。走出小区,走上马路,走过三个路口。他忽然停下来,站在路口,回头看。
身后,没有人。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拖得老长。
沈砚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他的影子,比路灯照出来的,要长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的影子里,把影子,撑长了。
他没有再看。他转回身,继续走。他加快脚步。他不敢跑。他怕他一跑,他影子里那个东西,就会,跟着他,一起跑。
他走到古潭附近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站在荒地的边缘,看着前方,那片黑色的水面,一动不动。
古潭,比他想像的,要大。
它静默地,躺在荒地的中央。四周,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水面,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墨,沉在夜色里,看不见底。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沈砚站在荒地的边缘,看着那潭黑水,心跳,一点一点,加快。他忽然想起,陆舟说的话。他说,古潭,比西山,深得多。他说,你掉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沈砚握着背包的带子,站在夜色里,看着那潭黑水。他知道,他应该,走近它。他知道,温辞,在水底,等着他。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忽然,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水波。是水面的中央,有一圈极细的涟漪,慢慢地,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底,浮上来,看了一眼,又沉了下去。
沈砚盯着那圈涟漪,盯着水面中央,心跳,几乎停了。
他忽然听见,水底,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平稳的,一字一句:
"沈砚。"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
"你来了。"
那个声音说。沈砚站在荒地的边缘,看着那潭黑水,看着那圈已经消散的涟漪,一动不动。他认得那个声音。温辞。她就在水底。她一直在,水底,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