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环视军营,粮草仓储充足,军械虽强,却没有调动大军出征备战的迹象,全军驻守恒远城之内,只是固守山谷,练兵自卫,从未向外攻占州县。
傍晚时分,钦差一行人回到议事堂。厅堂之内灯火摇曳,张怀安端坐席位之上,神色复杂地看向王恒。
“王先生,今日巡察诸事,本官尽数看在眼中。”
“崔、卢等世家递送至京都的诉状,许多乃是夸大捏造,甚至刻意安排人手作伪证,本官已经拿到确凿证据。恒远城收容流民,开荒兴业,兴办学堂医馆,冶炼新材,于地方本是功绩。”
话锋微微一转,他语气郑重:“可你私筑城池,自建军队,手握当世所无的杀伐器物,不受朝廷官吏统辖,这一桩桩,同样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纵使眼下并无反意,朝廷又如何能够安心?”
这才是核心矛盾。
王恒早已经预料到对方会说出这番话,缓缓开口:“中丞大人,大齐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肆意扩张,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若是解散队伍,拆毁城防,黑山峪数万百姓,转瞬之间便会再度任人宰割。我无意起兵颠覆朝廷,但是也不可能将数万追随者的性命拱手交出,任人摆布。”
“我愿意向大齐朝廷称臣纳贡,每年上缴赋税,接受朝廷名义册封,不僭越帝王名号。但是恒远城内部政务、军务、工坊,需要保留自治之权。双方可以互通贸易,新式冶炼技术、良种、新药,皆可以向朝廷开放。”
这是王恒权衡许久拿出的折中方案。先取得朝廷法理层面的承认,换取发展时间,继续壮大工业实力,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张怀安闻言不由得心神震动,这条件可以说是进退有度。既没有割据自立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又守住了恒远城最根本的自主权。
他没有立刻答复,此事已经超出一名御史可以决断的权限,需要如实写就奏章,送回京都交由陛下与朝堂百官商议。
就在二人议事之时,暗中蛰伏的郑家,又送来一份密函。函中完整罗列崔、卢两家私蓄死士,兼并土地,截留赋税,私下训练私兵的一桩桩罪证,源源不断送到张怀安手中。郑家已然下定决心,彻底赌在王恒身上,把往日收集而来的世家把柄尽数抛出。
至此,局势彻底反转。
原本是世家打算借钦差之手构陷消灭王恒,如今钦差手中,反倒握下了厚厚一摞可以扳倒青州门阀集团的罪证。
当夜,张怀安在灯下奋笔疾书。两份奏章,一份据实陈述恒远城所见所闻,转述王恒提出的自治称贡方案;另一份则列举崔卢薛三家诸多不法罪状,请求朝廷予以处置。
两套奏章密封妥当,派遣亲信八百里加急快马,连夜启程奔赴千里之外的京都。
与此同时,崔晏在青州城中翘首期盼消息,日日等候钦差传回罗织而成的罪证,等着朝廷降下讨伐圣旨。他尚且浑然不知,自己手中的刀,已经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
京都朝堂之上新一轮更加激烈的博弈,正在悄然酝酿。而恒远城这边,钢炉炉火不曾熄灭,车床不停转动,新军加紧训练,工业建设一日千里,势力还在飞速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