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通政司官员当着众考官的面,用利刃割开朱红封箱上的麻绳与生石灰封口,厚厚一叠带着油墨焦香的宣纸被整齐取出。
第一场,四书五经甲卷。
厚重的试卷由杂役逐一发至各个号房,第一道大题的朱红墨迹在油灯下缓缓展露在众人眼前。
题面赫然出自《大学》第七章:“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期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期正……”
原本心中惴惴不安的众多世家子弟,在看清题目的刹那,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这题目规矩、周正,并未越出平日家塾与官学诵读的书本半步。
号舍内顿时响起了清脆密集的研墨声,士子们脱下阻碍手腕的夹袄长袖,将狼毫饱蘸浓墨,在洁白考卷上飞速书写。
几位连考了数科的白发老举人甚至面露得色,摇头晃脑地在稿纸上默写平日烂熟于心的文章,指节在木案上轻轻叩击节拍。
整座庞大的贡院在此刻沙沙的落笔之声汇成一片,遮盖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巡视完前排号舍的礼部尚书任昂信步踏入主考暖阁,脸上堆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向正在翻看茶汤的林远躬身一礼。
“大人高见,方才前庭雷霆手段肃清考纪,眼下开考又是如此规矩纯正的大学策论,士子们心气已定,文风极其端谨,未曾辱没儒门千百年来的浩然之气。”
林远端起青瓷茶盏,掀开盏盖轻轻吹拂着悬浮的几叶君山银针,未曾接任昂的奉承之语。
他的目光穿过暖阁雕花的朱红窗棂,落在远方天际渐渐压顶的暗沉秋云之上,神色宁静。
这第一日的经义,不过是给这帮满腹微言大义的书生尝的一味甜头,唯有让他们在此刻写得顺手,明日的惊雷劈下来时,方能显出谁是真金,谁是泥塑。
天色自正午渐渐转入昏黑,刺骨的秋风从龙门缝隙与青砖地缝里直往号舍里钻。
不少家境贫寒、衣衫单薄的老弱考生在号房内瑟瑟发抖,不得不咬着牙用手掌捂着冻僵的笔管,借着残存的油灯微光拼命赶写卷面。
巡夜更夫敲打竹板的梆子声在湿冷泥径上由远及近,将深沉的夜色一点点推向天明。
破晓时分,应天府的第一声雄鸡啼鸣划破云层,主考暖阁的大门在一阵晨风中被随从推开。
收卷官手捧黄绫托盘,将厚重的第一场卷轴尽数封箱入匣,而整座贡院所有人的心口,已然隐隐被一层未明的阴翳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