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冷得发硬:“七十三号那个男娃,人呢?”
领队肩头上插着刀,脸色惨白,被针气一逼,再不敢瞒:“前夜……前夜总堂专使就到了,亲自把七十三号从内院提走,走的是不经转运站的密道,直接送葆婴堂。那是老封君点名月晦开坛的主引,半分差错都不许有,根本、根本不跟我们这些杂号车一道走……”
陈飞常缓缓松开手。
还是晚了一步。他吊住了阿卯一口命火,却没料到善堂对这个主引看重至此,撤站前便提前专使密接。人此刻,已经在去葆婴堂的路上,或者,已经进了那座地下锁婴窟。
焦七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看他渗血的肩,没劝,只道:“主引进了总堂,路上截不成了。要救人,只剩进总堂一条路。”
“嗯。”陈飞常合上卷宗。
“现场都按你说的布置了。”焦七指了指峡口,几支白羽长箭被胡乱插在战死护院身旁的沙地里,箭尾是正道盟官军制式的白羽,半块官军腰牌、一面绣了半个“巡”字的残旗,丢在翻倒的车旁,“我特意留了个活口,打断一条腿,放他回青梧坞报信,让他亲眼‘看见’官军白翎箭。寒绡那边,只会当是正道官军摸进坞堡地界、吃了熊心豹子胆劫的道,不会往善堂内部有内应上想。应募游医这条路,她一时半刻收不了。”
陈飞常点头,又走到断崖边。
被温时简最后一掌崩下去的那截车,正压在崖沿,半挂着。他从怀里取出林守一的旧药箱、那方“林一针”木腰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还有一只旧布鞋,一一摆放在崖沿崩裂处,做足随车坠崖之人慌乱中抓落在崖边的遗物模样。崖下瘴气与流沙吞了那截车,莫说人,连一片整木都不会剩下。
“林郎中呢?”被擒的领队被拖过崖边时,焦七故意问了一句。
那领队怔怔看着崖沿的旧药箱与腰牌,脸灰了:“林郎中……林郎中就在后车沿上给孩子稳病,温管事那一掌把车崩下崖,他、他随车一起掉下去了……”
“好。”焦七直起身,“林守一,今儿个就死在山雾峡了。”
峡外,天开始蒙蒙亮。另一股外线按计佯攻了青梧坞后门,桑重山护着刚退烧的孙子缩在坞堡深处不敢出头,等他壮着胆子带人赶到内院,石屋已空了大半,黑篷车一辆没回,温管事下落不明,只逃回来一个断腿护院,口口声声是官军劫道。这处明着坞堡、暗着送孩子的转运站,一夜之间,半废了。
陈飞常裹好肩伤,在峡外一处背风的沙坳里,见到了被救下来的五六个孩子。
马汉子正拿温水一点点喂他们。孩子们受了惊吓,多半缩着发抖,唯独车角那个最大的男孩,约莫十岁,一直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只在陈飞常走近时,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那孩子的手冰凉,抖得厉害,眼睛却直勾勾的。
“仙长……”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来救我们的,是不是?”
陈飞常蹲下身,牵动肩上伤口,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放轻了声音:“是。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我以前是七十一号。”男孩咽了口唾沫,气声断续,“我在……在挂白帘子的地方待过。总堂。罐子,好多罐子,从墙根一直排到顶。上头坐着个不说话的老封君,白帘子挡着,谁也看不见她。她……她挑中的孩子,进了白帘子后头,就再没出来过……”
陈飞常与焦七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在葆婴堂总堂待过,是后来病得重了、成色退了,才被退回转运站,等着和杂号一道处置。
他把孩子攥着自己袖子的小手,轻轻拢住。
“慢慢说。”他望着那双受惊的眼睛,一字一句,“把那道白帘子后头的事,都讲给我听。”
沙坳外,晨雾未散。陈飞常按着渗血的肩,望向腹地深处。
林守一已经“死”在了山雾峡。
可月晦之前,林一针,还得活着走进葆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