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灰。
柳燕闭上双眼,两行清泪自面颊滑落,绝望地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韩章背着手在屋内踱步。
“一个江州探子,一个裴家叛子。你们二人来京都,是想刺杀文祁,还是想杀我?”
屋内无人应答,韩章踱回案后,手指按着眉心,闭目沉思。
书房内西铁卫屏息凝神,刀柄握在掌中,谁也不敢出声打扰,皆知军师在思索之时需要保持安静,地上二人嘴里也被塞上了布条。
良久,韩章睁开双眼,目光在蒋礼与柳燕身上转了一圈,下令道:
“将二人关入后院,派人轮番看守,好生伺候着。但若敢咬舌绝食,即刻卸了下巴,他们活着才有用!”
“遵命!”
护卫们上前,架起他们朝外拖去。
蒋礼拼命扭头看向柳燕,柳燕朝他摇了摇头,示意千万别出声。
那一日,后院内蒋礼整夜未眠,靠在墙壁上,如今落入畜生军师韩章手中已是绝路,但想着柳燕姐也要死,他便心如刀绞。
直至次日午后,门被推开,他们被重新带回书房。
韩章身着官服才从宫中回来,他坐在案几后,案上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信纸。
“今日请二位前来,是有桩机密,劳烦二位送回江州,呈递给楚王殿下!”韩章语气温道。
护卫将信纸展开,呈在二人眼前。
柳燕扫了一眼,信中写着:大凉皇帝文祁决意御驾亲征,起兵十万二度攻打通州,京都兵马已在集结。
“韩章,你当江州之人如此好被你蒙骗?”
柳燕冷笑出声道:“你们从通州无功而返,兵马损折近半,十万兵马死在通州、汝州。如今连庆州都守不住,还敢出十万精兵?
你伪造此信,无非是想引东家调集精锐于通州,虽不知暗中谋划什么,但这等鬼蜮伎俩,休想借我之手送去江州!”
韩章并未动怒,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位姑娘倒是聪慧,竟能看出虚实。”
一旁的蒋礼却直直盯着韩章,咬牙怒骂:“韩章!你逼死我爹娘,纵兵祸乱天下,你这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韩章放下茶盏,冲着身侧护卫微微摆了摆手。
一名西铁卫跨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刀,架在了柳燕脖颈上。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表皮,一缕鲜红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放开她!”
蒋礼如疯了一般向前扑去,却被两侧护卫按在地上。
他睚眦欲裂,嘶声怒吼:“冲我来!杀我!”
柳燕神色平静,她没有看蒋礼,甚至没有看韩章,只是抿着嘴角,下颚猛地收紧,企图咬舌自尽。
守在身后的护卫早有预备,一把捏住她的两颌,另一人熟练地将布团塞进她口中。
柳燕双目圆睁,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韩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站起身走到蒋礼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裴二公子,我不想废话。这封信,是你送出去,还是我现在便将这女子的首级割下来,或是把她丢进凉州兵营里,你选一个。”
蒋礼浑身剧烈颤抖,看向柳燕咽喉的长刀,那抹鲜红让他慌乱犹豫。
柳燕在护卫手中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求死的决绝,示意他绝不可信他。
蒋礼沉默良久,整个人脱力般瘫在地上,痛苦地闭上双眼。
“我送……我帮你送……你放了她!”
“裴公子是个知情识趣之人。”
韩章挥了挥手,护卫将刀收回鞘中。
蒋礼不敢看她眼睛,只是把头埋在地上,任由泪水滴下。
半个时辰之后,在两名西铁卫的暗中押解下,蒋礼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南市巷弄深处的客栈。
客栈后院,接头的红缨师弟见他归来,面露担忧之色:“蒋公子!柳燕姐呢?怎不见她同来?”
蒋礼喉结滑动,尽量掩盖自己的慌张愧疚,将袖中那封信纸递了过去。
“柳燕姐……暂时留在韩府,她还在探听消息。”
蒋礼垂着眼睑,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
“她让我转告你们,信中军情万急,即刻派快马送往江州,呈递楚王殿下!
城中局势有变,西铁卫今日黄昏便要关闭四门,明日京都封城!你们今夜前便必须要把信送出城去,不可耽搁片刻!”
红缨师弟接过信封,见其神色异样,心头虽有疑虑,但他们对二人经过这几日接触也不疑有他,当下不再迟疑。
“蒋公子放心,我这就亲自出城快马加鞭呈给东家!你们在韩府内外千万当心!”
言罢,红缨弟子将信揣入怀中,匆匆自后门离去。
蒋礼立在院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转过身,走出客栈,重新回到了巷口两名西铁卫注视之中。
半个时辰后,他再一次被扔进了后院之中,与柳燕锁在了一处。
此时此刻,京都紫晖殿内。
大凉圣人文祁靠在御座上,神色阴沉听着台阶下韩章的奏请。
“启奏陛下。”
韩章躬身立在殿中,语调平稳:“臣派西铁卫抓到了两名江州探子,微臣故意将陛下欲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通州的消息‘走漏’给了他们,如今其中一名探子被我故意放走,已携密信出城直奔江州而去。”
文祁身子微前倾,眼中闪过异芒:“陆沉果真会信?”
“陆沉绝非等闲之辈,那探子乃是他手下得力之人,由他拼死‘送出’的消息,陆沉纵有万般疑虑,也绝不敢拿通州安危去赌。”
韩章跪伏于地,深深叩首。
“只要陛下真的亲征至通州,陆沉必定不再怀疑,将全部精力投至通州!届时蜀中空虚毫无防备,曹将军顺古道直插蜀关背后,蜀地沃野千里,顷刻便归陛下所有!”
文祁靠回椅背,原本紧绷阴沉的神色彻底舒展开来,大笑出声。
“哈哈哈,好!”
文祁抚掌赞叹:“待蜀州落入朕手,再起天下四路围攻,陆沉这次定然翻不起浪来,而这首功还是你的,这大凉右相之位,也是你的!”
“微臣谢陛下圣恩!”韩章以额触地,神情恭敬。
面圣之后,韩章随即便乘马车返回韩府,行至书房挥退左右,独自一人立于书房廊下。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带起他袍袖。
他缓缓抬起头,年轻消瘦的面容在暮色中逐渐暗下。
“大将军……文祁背叛而盛,我便让他……背叛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