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无地自容又满是憋闷的感觉。
这个时候,她怀孕了。
孩子来得很意外,却又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松了一口气,这个孩子的到来,也真的让她那颗悬着的心有了一处可供休息的枝桠。
直到孩子出生。
是个女孩。
她废了好大力气,顺转剖的孩子,是个女孩。
恋人一家欢天喜地,都说着感谢她,连带着她也笑了起来,可她的母亲父亲来看她,知道她生了女孩后,脸上竟然出现了歉意,是对亲家的歉意。
村长有些莫名,她不明白为什么亲家会是这个表现。
她是党员,和亲家相处,总是不解对方的心。
村长对孩子格外包容,她和恋人的想法,都是自己努力奋斗,就是希望小孩不要吃自己吃过的苦。
所以,二人的男儿在爱里长大。
无论到哪里,都充满自信,都随遇而安。
很安于现状,没什么进取心。
但她看出,秦小燕是有进取心的,这个孩子很上进。
在秦自衡十三个月的时候,村长劝秦小燕上班,她托亲戚,在城里给秦小燕找了国营商场售货员的工作。
秦小燕一边感谢恋人一家,心里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耻。
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要被压垮了。
她努力工作,见到了许多新东西。
售货员的工作主要算提成,在那个年代,她最高的一个月赚了两千八百块,她的收入超过了恋人。
恰逢恋人单位可以竞选厂长。
她知道恋人技术好,要求对方上进。
可恋人退缩了,说什么和同事关系好,不想破坏关系……
秦小燕不理解。
她渐渐发现,原来恋人是这样一个不上进的人,可他这么不上进,他的村长母父也愿意爱着他,宠着他。
秦小燕看恋人的目光,慢慢充满了厌烦。
恋人不是没有优点,他做饭很好吃,照顾孩子很细致,对待家人朋友都那么温柔,好像多么平常普通的日子都能过得有滋有味,他有许多朋友。
恋人没错,但恋人没用。
这是秦小燕最无法接受的。
她的恋人享受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可她做不到!
她不喜欢安于现状,不追求老公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对秦小燕来说——
平庸,是一种难堪。
她感觉整个人像被束缚住一样,好像她怎么做都不对,所有人都希望她做着这份被安排好的工作,做一个平庸的好母亲。
没人骂她,没人打她,没人说她,只是大家都默认她要知足。
秦小燕做不到。
她就是不知足。
她要憋死了。
那年她二十五岁。
家里买了一台电脑。
她认识一个短暂的出口,那个男人很漂亮,很神秘。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不应该。
可她就是做了,在跳出“应该”的框架时,她那么畅快。
后来,被小衡看到了,她四岁的女儿看到了。
那天,那个已经被她忘记名字的男人指着视频画面的一角,语气随意道:
“看,你的小孩。”
一句话,仿佛又把她拉回了“应该”里,秦小燕心里的不痛快又出来了。
她冷漠地与四岁的女儿对视。
小衡被吓哭了。
但她当时竟一点也不心疼。
后面,她就离婚了。
过了一段苦日子,她的钱被骗光了,前夫说,外面辛苦,回家吧,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回去住了一晚,她的女儿兴奋地抱着她。
但那晚,她是背对着女儿睡的。
秦小燕该怎么说她当时的心呢?
她恶劣地想,如果前夫一家人不那么好就好了。
秦小燕做错了事,但她不想承认自己后悔了。
不,她本来就不后悔,打死也不后悔。
如今,她看着已经三十岁的女儿,实在想不起秦自衡幼年时的模样,如果她当时选择做个平庸的母亲,可能她的女儿不会活的这么累。
但她绝不要退回那个温水煮青蛙的安良窝。
秦小燕逃走了,又被纸人逼了回来。
她面对女儿,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想到刚刚下意识地那一推,心里愧疚感更重,话到嘴边,变成:
“这房子闹鬼啊!小衡,你也真是笨,那么危险,都不知道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