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混合了陈年桐油、腐朽木屑、氧化铁锈与岁月尘埃的味道,古朴、森然、神秘而危险。像是打开了某座千年古墓的封门,又像是掀开了历史的一角——张三丰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入肺,竟让他周身毛孔同时收缩,寒毛倒竖。
这不是恐惧。
是武者的本能,在感知到同等量级、甚至更高量级的"存在"时,所产生的战栗与兴奋。
慧智长老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张三丰身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有关切——怕这少年折损于此;有期许——盼他能创造奇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看见了四十年前,另一个同样挺拔的身影,也是这般义无反顾地踏入巷中,却再也没有完整走出来。
"去吧。"慧能禅师轻声道,"为师在窗外看着你。"
张三丰深吸一口气。
他独自迈步而入。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轰隆一声,如命运阖上了扉页,如时光关上了闸门。
巷内,幽暗狭长。
巷外,慧智长老、慧能禅师与几位闻讯而来的高僧,一齐走到瞭望窗前。那是一方嵌于石壁上的透明云母片,以特殊工艺打磨,可窥巷内动静而不被察觉。他们早已备好急停机关——墙边一排青铜拉杆,一旦遇险,可立刻关停全部机括;张三丰若支撑不住,也可随时出声叫停,门外武僧闻声即启门救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木人巷的试炼之所以残酷,恰恰在于"中途不可停"的铁律。机关一旦触发,便如洪水决堤,环环相扣,层层叠加。即便外力强行停止,那瞬间的惯性冲击,也足以让巷中人伤筋断骨。
所谓安全之法,不过是最后的兜底,而非真正的保障。
巷内,张三丰凝神戒备,一步步向内探去。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幽暗。巷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以鲸油为燃料,火光微弱如豆,在风中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扭曲变形。地面是青石板铺就,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坚实回响——以及某些不易察觉的轻微凹陷,那是无数前辈留下的足迹,也是机关触发的临界点。
踏入巷中约三丈,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震。
整条巷道狭长幽深,高不过丈,宽仅容两人侧身,四壁果然以精铁浇筑,触之冰凉刺骨。从头到尾,错落地列满木人。那些木人通体以百年铁梨木精制,反复刷上桐油数十道,色泽呈古铜般的赭黄,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它们粗具人形,无发无面,关节处以青铜枢机连接,胸腹间隐约可见弹簧与齿轮的轮廓。虽只是死物,却透着一股苍劲古拙的威压,仿佛数百位高僧的英灵附于其上,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正因这色泽与气势,木人巷也被世人称作——铜人阵。
他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落在石板凹陷之间的安全处。可巷道设计精妙,安全区域越来越窄,越来越难以辨识。
终于,他一脚踏入某块微微下沉的石板。
"咔。"
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却如惊雷炸响在张三丰耳畔。
最前排一尊木人猛地一动!
那尊木人高约八尺,右臂以肘关节为轴,借助弹簧释放的巨力,一拳迅猛轰出!拳风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叫,快如闪电,直扑张三丰面门!这一拳的力道,足以在青砖上砸出寸深凹坑,若实打实击中,面骨尽碎不在话下。
张三丰反应何等迅捷。
他身形微侧,如柳叶随风,那铁木之拳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肌肤生疼。拳势未尽,木人左腿已横扫而出,膝关节处的弹簧发出"嘣"的闷响,踢向他小腿胫骨,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可他脚步一滑,如游鱼逆水,又如风过无痕,再度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