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会长。” 方婉如把纸收回,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叫老方。”
她转身,拖鞋踩在路面,啪嗒作响。
“走,回白杨巷。你还有两个半月。”
林北辰跟上她的脚步。
“老方,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守?”
方婉如沉默着往前走,五步之后,才缓缓开口。
“等到不需要再守的时候。”
脚步声继续向前,啪嗒啪嗒,像一段没有旋律的节拍,安静,却一直存在。
电梯门闭合前,秦昭抬眼望向林北辰离去的方向。那一瞥转瞬即逝,林北辰捕捉到了。她右眼里的山水画卷,林间金树不再只是随风晃动 —— 它在生长。她在动摇。千年以来,她以绘卷封存禁区,以笔墨守住禁忌。可此刻,画卷之内,凭空长出一棵树,不是她落笔所绘,是它自己破土而生。三十年固守的信念,在林北辰的 “种” 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走吧。” 林北辰对郑彦说。
“去哪?”
“回白杨巷。白露,我还有两个半月。”
他没有说救,也没有说帮忙,只说了三个字,还有两个半月。只要时间还在,就还有机会。
回到白杨巷,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杂货铺灯火亮着,苏青瓷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张画纸,执笔勾勒。纸上不是禁忌,是一棵树,三色交织,金、银、铜,每一片叶子都细细描出叶脉、叶缘与叶柄。
林北辰走到她身后。
“画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 苏青瓷没有抬头,笔尖不停,“秦昭用画记录禁区,我用画记录你。”
“记我?”
“记录你的树。” 苏青瓷轻声道,“秦昭的画是囚禁,你的树是新生。但无论哪一种,总要有人记下。”
笔尖停在树根位置,顿了顿,随即再度落下,沙沙声响,纸上又添一片新叶。林北辰望着她的侧脸,灯光自左侧打来,半边脸浸在光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光亮处是专注,阴影里藏着温柔。
他没有出声,静静站在身后看她作画,许久。直到后院飘来一缕极轻的风铃声。叮,叮。果园的叶片在夜风里低低吟唱,无数安宁的意识,一同低语,像一句晚安。
林北辰走到柜台边坐下。老陈的旧茶杯摆在眼前,杯壁积着十几年层层叠叠的茶渍,一圈圈如同年轮。他倒了一杯白水,茶叶早已耗尽,小口饮下。
晋级金页之后,感官变得敏锐,水能尝出里面的矿物质,钙、镁,一丝淡淡的铁味。这股铁味,让他想起周恒远眼底的那枚钉子。一名守禁人,将七年寿元锻成七枚钉,坚守二十年,只为弟弟。
他低头看向掌心。三色树光芒淡了,可树依旧完整。金色树冠,银色根须,铜色树干,暗金色的斑驳,那是母亲歌声浇灌出来的痕迹。
他闭上双眼。意识深处,四色树的根须轻轻震颤。不是风,是远方有人轻轻拨动根须,如同拨弄琴弦。只有一声,隔着遥远距离传过来,不是歌声,只是一个字。微弱,像水底浮起的气泡,破碎前轻轻一声啵。
林北辰反复辨认三遍,才听清。
辰。
母亲在唤他。辰。
林北辰把脸埋进掌心,杯里的清水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