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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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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子翻了一下——他领口一直有一边翘着,他自己看不见。

    “梁博。“她说,“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凶。“

    “嗯。“

    “我讲真的。“她说,“你要再有一次电话都不接,我就再也不来了。“她说完就转身进去了,没有再回头。

    梁博在广场上站到看不见那个背影,才往外走。回公寓的路上,他把那包牛轧糖拆开了。糖很甜,甜得发腻,他吃了两颗,把剩下的收好。

    回到公寓已经十点多了。屋里跟平时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水壶,墙皮有点起鼓。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屋比前两天小了很多。前两天它装过一个人。

    他把行李箱原来靠的那个位置看了看,那儿的地上留着一小块灰印。他拿抹布把那一块擦了,擦完又觉得不必擦。那一夜他把窗开着睡。广州的七月已经有热气,他躺着听楼下偶尔过一辆车,脑子里想的不是她,是水库上那句话——你可以不皱的。他想了两分钟,试着把眉头松开,松了一次,很快又皱回去。

    他后来笑了一下:这两年他头一回照着别人的话,去改一件跟自己有关的小事。

    那张银行卡他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书压住。他没有去查余额,也没有去问那家银行在哪儿。他只用指尖在卡面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个拼音名字上。

    那只牛皮纸袋他没往抽屉里放。三万,三捆,用银行的封条捆着;他数了两遍,塞进衣柜最底下那件旧外套的内袋。罚金的事李老师交代过——自己去交,收据别丢。

    上班第一天回去,麦老板看见他,只问了一句:“女朋友回去了?“

    “走了。“

    “行。“麦老板说,“下午台架有空位,你去盯着。“

    那天下班以后,他在屋里翻包,才想起于荧莹留下的另一样东西。是一叠打印纸,用透明夹子夹着,第一页上打印着一行标题:对话系统骨架 v0.1(草稿)。底下用笔写了一句话,是她的字,写得歪歪的——“你不懂人,可你会算。先把它跑起来。别的我回来教你。“

    当晚他把那台笔记本打开了。那是他 2017 年在香港买的,当时是为了看改装视频和存照片,后来出事进看守所,电脑被家里人收起来,今年春天才托人带回来。壳上有一道划痕,是他自己在宿舍里磕的。风扇一转到某个速度就带一点杂音,他听着那个杂音,把电源键按了下去。

    他按着她打印稿上的目录,一样一样往下看。看不懂的地方很多,有些词他连听都没听过。他把不懂的词圈出来,先抄在本子上——他抄东西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抄一遍就大概记住了。

    他去了一趟电子城,买了一个二手键盘和一只鼠标。键盘有几个键帽磨平了,W 和 S 上还能看见指头的油印。回来以后照着她那份东西,在电脑上装了该装的东西,装到第三次才装成。第四次是运行——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红字,全是英文。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他不认识那行字,但他认得出“错误“的意思:这行字跟发动机上的异响是一回事,它告诉他哪里不对,只是不肯直接说。他把那行红字抄下来,去楼下那家网吧上了两个钟头网,一条一条对着查。网吧里键盘声劈里啪啦,全是小孩在打游戏。查完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他改掉两处,按下回车。

    屏幕上滚了一段绿字,最后停在一行:OK

    梁博盯着那个“OK“看了十几秒。屋里的灯关了,屏幕的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发青,一格一格落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压在 F 键上,左手小指靠在 Shift 旁边——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搭在键盘上。稳,不抖,肩是松的。这个姿势他熟:跟他在车底下拧螺丝的时候一模一样——整个人仰在车底下,扳手够着高处那颗螺栓,也是这么个姿势。这不是他学的新手艺。这是同一双手,换了一个地方干活。

    那天夜里他改了很晚。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对话,是把他自己那两年记的东西录进电脑:一台车什么声音、他判断是什么、最后是不是对的。一条一条敲进去,键帽一声一声,敲到第三十条,他停下来,把本子翻回最早那几页对了一遍。他这两年记的东西,打今晚起不只是他自己的笔记了——它们变成了一个东西的底。

    键盘旁边那包牛轧糖还剩几颗,他一颗也没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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