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见,都刻在骨子里。
第一次,是在北冥的城头。他远远地,看见那个立于火光中的男人,看见他身后,那座被屠的城。
“玄衍。”他当时,只说了两个字。
“你是云玄舟。”玄衍道,声音平静,“我听过你。”
“你师弟云沉渊,守的,是一片天。”
“我守的,也是一片天。”
“我们,没什么不同。”
那时,他没能答上一句话。
后来,在裂隙里,他亲眼看着玄衍,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戾气。
“玄衍——”他记得自己喊。
“云玄舟,”玄衍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替我,看看天补上之后的样子。”
那是玄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替你,看了三年了。”云玄舟低声道,“天补好之后的样子——很好。”
“麦子会熟,花开会落,人会生老病死,也会笑。”
“你,看到了吗?”
他想苍玄——那个背着旧布包、走遍天下的老者。
三界大会之后,苍玄便不见了踪影。
听说,有人在西漠的古城,见过他,在一间茶肆里,跟人下棋。
听说,有人在南疆的雾林,见过他,替一个老巫医,采了三天的药。
听说,有人在东荒的大泽,见过他,教一群妖族的小娃娃,认星图。
“苍玄前辈,”云玄舟轻声道,“您守了一百年,守完,便放手了。”
“可您放手的这片人间——晚辈,接住了。”
“您传下来的那句‘唯心为道’——晚辈,也记下了。”
“您放心,这片人间,有晚辈守着,不会散。”
夜风,吹过城楼。
云玄舟收回目光,走回天道盟。
案头,又多了几份文书。
他坐下,提笔,一封一封,批下去。
窗外,星河,长明。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中州的天道盟,从一间小小的议事厅,变成了三界共治的枢纽。
新道统“唯心为道”,传遍三界。
坊市里,正魔两道的修士,并肩摆摊。
宗门里,正魔两道的弟子,同堂听道。
北冥故城的石碑前,年年,都有人来祭拜——祭那场浩劫,也祭那些,为这片天,燃尽一生的人。
云玄舟的案头,文书,越来越少。
三界的纠纷,越来越少。
太平,越来越近。
这一日,云玄舟立在天道盟的城楼上,眺望远方。
身后,那个旧袍汉子——如今,已是裁事司的一名执事——禀道:“大人,东荒、南疆、西漠、中州,四域今年的灾情与纠纷奏报,都已归档。”
“嗯。”云玄舟道,“可有大事?”
“大事没有。”执事笑道,“小事,倒是有一桩——北冥故城那边,说那月牙形的天痕,不知怎么,今夜,格外亮。”
“月牙形的天痕……”云玄舟轻声道,“那是凌清芜。”
“她殉道之后,留下的痕迹。”
“大人见过她?”执事问。
“见过。”云玄舟道,望着天边,良久,轻声道,“她是个,很傻的姑娘。”
“她欠了三千条命,便要用自己一条命,去还。”
“她傻,可这天下,恰恰是这些‘傻人’,撑起来的。”
“大人说的是。”执事道。
“北冥的月牙……”云玄舟又望了一眼,忽然,笑了,“今夜,确实格外亮。”
“她大概,也在看着这片天吧。”
“看着这片,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天。”
“看着这片,我们所有人,一起守着的天。”
夜色,渐渐深了。
城楼上,灯火通明。
云玄舟没有下去。
他立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星河,望着那轮弯弯的月牙,良久,轻声道:“玄曜定天……万道有光。”
“曜渊现世,三界动荡;玄枢不出,万道无光——”
“如今,渊曜已定,玄枢已明。”
“这片天,终于,亮到了尽头。”
“守世,守到今日,也终于,守出了一个,圆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天道盟。
身后,是那片,他守了三年,还将继续守下去的人间。
夜风,吹过城楼,吹动他的衣袍。
“人间,尚需有人守着。”
“那便,由我来守。”
“守到,这片天下,再也不需要人来守的那一天。”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