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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穿制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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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她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顾导。“她说。

    “那张照片——“

    她没有说完。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六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坐在床沿上。

    看着桌子上的文件。

    牛皮纸文件袋。白色的A4纸。红色的法院印章。黑色的印刷字体。

    三百二十万。

    他欠了三百二十万。

    不是赵鹏程欠的。是他欠的。

    法律上——他可能不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因为那些文件是赵鹏程让他签的。因为赵鹏程用了他的名义。因为赵鹏程跑了。因为——

    但诉讼过程足以毁掉他最后的名声。

    他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刚刚让念念写了那篇文章。刚刚让苏眠出了庭。刚刚让沈婉清撤了诉。刚刚让刘教授说了“恭喜“。刚刚让小鹿的硬盘亮了。

    现在——

    他又被拖回去了。

    三百二十万。

    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又压上来了。

    他看着文件。

    然后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棕色的。粗糙的。像黄河边的土。像塬上的黄土。

    和最初那个信封一样的颜色。

    沈婉清的传票。也是牛皮纸信封。也是棕色的。也是粗糙的。

    像命运的轮回。

    你以为你走出来了。你以为你到了尽头。你以为那个句号画完了。

    但它又回来了。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又回来了。

    七

    他想起张养浩的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赵鹏程“兴“的时候——顾明远苦。被操控。被利用。被烂了。

    赵鹏程“亡“的时候——顾明远还是苦。被追债。被起诉。被三百二十万压着。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不管谁赢谁输。谁跑谁留。谁烂谁碎。

    百姓——苦。

    他苦。

    苏眠苦。念念苦。沈婉清苦。老周苦。老船夫苦。小鹿苦。

    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苦。

    但苦不是结束。

    苦是——活着。

    黄河苦。塬苦。裂缝里的草苦。

    但它们活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苦。但活着。

    八

    他拿起文件。

    一张一张地看。

    起诉状。证据清单。借款合同复印件。担保协议复印件。转账记录。利息计算表。

    三百二十万。

    他看完了。

    然后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

    放在桌子上。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北京冬天的天是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

    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法院。

    朝阳区人民法院。

    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看着法院。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窗户。

    背对着灰色的天,背对着法院,背对着——他的后半生的第一个考验。

    他走了一步。

    然后他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又走了一步。

    走到桌子前面。

    坐下。

    打开电脑。

    打开剪辑软件。

    Premiere Pro。

    项目名称——“我自己的“。

    他看着屏幕。

    时间线上。两个片段。并排放着。一个碎了。一个正在长出来。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把文件袋推到一边。

    推到桌子的最边上。

    像推开一块石头。像推开一块黄土。像推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压着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剪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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