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顾导。“她说。
“那张照片——“
她没有说完。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六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坐在床沿上。
看着桌子上的文件。
牛皮纸文件袋。白色的A4纸。红色的法院印章。黑色的印刷字体。
三百二十万。
他欠了三百二十万。
不是赵鹏程欠的。是他欠的。
法律上——他可能不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因为那些文件是赵鹏程让他签的。因为赵鹏程用了他的名义。因为赵鹏程跑了。因为——
但诉讼过程足以毁掉他最后的名声。
他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刚刚让念念写了那篇文章。刚刚让苏眠出了庭。刚刚让沈婉清撤了诉。刚刚让刘教授说了“恭喜“。刚刚让小鹿的硬盘亮了。
现在——
他又被拖回去了。
三百二十万。
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又压上来了。
他看着文件。
然后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棕色的。粗糙的。像黄河边的土。像塬上的黄土。
和最初那个信封一样的颜色。
沈婉清的传票。也是牛皮纸信封。也是棕色的。也是粗糙的。
像命运的轮回。
你以为你走出来了。你以为你到了尽头。你以为那个句号画完了。
但它又回来了。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又回来了。
七
他想起张养浩的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赵鹏程“兴“的时候——顾明远苦。被操控。被利用。被烂了。
赵鹏程“亡“的时候——顾明远还是苦。被追债。被起诉。被三百二十万压着。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不管谁赢谁输。谁跑谁留。谁烂谁碎。
百姓——苦。
他苦。
苏眠苦。念念苦。沈婉清苦。老周苦。老船夫苦。小鹿苦。
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苦。
但苦不是结束。
苦是——活着。
黄河苦。塬苦。裂缝里的草苦。
但它们活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苦。但活着。
八
他拿起文件。
一张一张地看。
起诉状。证据清单。借款合同复印件。担保协议复印件。转账记录。利息计算表。
三百二十万。
他看完了。
然后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
放在桌子上。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北京冬天的天是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
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法院。
朝阳区人民法院。
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看着法院。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窗户。
背对着灰色的天,背对着法院,背对着——他的后半生的第一个考验。
他走了一步。
然后他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又走了一步。
走到桌子前面。
坐下。
打开电脑。
打开剪辑软件。
Premiere Pro。
项目名称——“我自己的“。
他看着屏幕。
时间线上。两个片段。并排放着。一个碎了。一个正在长出来。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把文件袋推到一边。
推到桌子的最边上。
像推开一块石头。像推开一块黄土。像推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压着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剪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