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这半生的纪录片生涯?
给他和这两个女人的——一切?
句号。
红色的。在灰色的天上。在灰色的楼下。在灰色的路上。在灰色的北京冬天里。
像一个巨大的、不可辩驳的——结束。
他看着那个句号。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法院。
背对着国徽。
背对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
他走了。
七
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是沈婉清主动去找苏眠的。
她去法院不是看热闹。不是看笑话。不是看顾明远的报应。
是去接她。
“你今天说了真话。我送你一程。“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唯一一次真正的对话。
也是全书最安静的和解。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我原谅你“。没有“对不起“。
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说了真话。我送你一程。“
然后苏眠点了点头。坐进了车里。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八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没有——
只有路。
灰色的路。像黄河的河滩。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铺在前面的东西。
他想起李商隐的诗。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汉文帝召见贾谊。谈了半夜。却只问鬼神之事。不问苍生。
他这半生。不也是这样吗?
他问了太多的鬼神。
名誉。奖项。资金。操控。被操控。赵鹏程。刘远舟。刘教授。苏眠的书。沈婉清的传票。念念的文章。
他问了太多的——虚的。
却忘了问苍生。
忘了问——
苏眠的眼睛。
念念的积木。
沈婉清的钢琴。
老周的马扎。
老船夫的旱烟袋。
黄河的水。
塬上的风。
裂缝里的草。
他忘了问——
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
他问了太多的鬼神。
却忘了——
活着。
九
他走了一天。
从朝阳区人民法院。走到大望路。走到国贸。走到长安街。走到天安门。走到西单。走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走了一天。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然后他停下来。
站在一条河边。
不是黄河。是北京的某条河。他不知道名字。
水很脏。但还在流。
像他。
烂了。碎了。散了。
但还在流。
他还活着。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
绿的。小的。嫩的。
像黄河边上的草芽。
像塬上的草芽。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