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像黄河知道塬在那里。像塬知道黄河在那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知道对方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她转回头。
继续说。
八
法庭的天花板很高。
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像在大教堂里祈祷。
不是向神祈祷。是向——真实祈祷。向真相祈祷。向那些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祈祷。
“我说完了。“她说。
她放下了话筒。
法庭里安静了。
法官看了看检察官。看了看赵鹏程的律师。看了看赵鹏程。
赵鹏程坐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手铐放在桌子上。他的脸比上次见到时瘦了。眼睛陷进去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枯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枯了的东西。
他没有看苏眠。
他看着桌子。看着手铐。看着那些——他“安排“过的一切。
“好。“法官说。“证人可以退庭了。“
苏眠站起来。
走下证人席。
经过旁听席的过道。
经过最后一排。
经过那个背影。
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过去了。
但她的手——
她的手从他身后的椅背上——
擦了一下。
很轻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泥。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轻的东西。
然后她走出了法庭。
九
他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动。
他听见她走过去了。听见她的脚步声。听见门关上了。
然后他抬起头。
法庭里的人开始散了。记者站起来。收拾设备。检察官在整理文件。法官在签字。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帽子还扣在头上。
然后他摘下了帽子。
露出了他的脸。
四十五岁。胡子拉碴。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眼睛是红的。肿的。像黄河凌汛时的水。像塬上的晚霞。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红的东西。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证人席。
看着那个空了的椅子。
看着穹顶。
天花板很高。白色的。石膏板的。像大教堂的穹顶。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高的东西。
她的声音还在那里。
在穹顶下回荡。
“是真实的。“
“名誉是一种责任。“
“我写了他怎么烂的。“
“我写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发言稿。
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留下了一张。
他拿出来。看着上面的字。
“我叫顾明远。我今年四十五岁。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我烂了。我碎了。我散了。但——“
他停了。
然后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
走出法庭。
北京冬天的天是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看见了苏眠。
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地。
走到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
“我陪你。“
三个字。
不是“我陪你去“。是“我陪你“。
没有地点。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是——“我陪你。“
苏眠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好。“她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他们站在法院门口。
北京冬天的灰天下。
然后他们走了。
没有回头。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