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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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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识到——

    顾明远不是魔鬼。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他欠了所有人的。但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审判的魔鬼。

    他只是一个——烂了的人。

    烂了的人不需要法庭。烂了的人需要——时间。需要裂缝里的草。需要黄河的水。需要塬上的风。需要念念的那句“我知道你不配。但我也爱你。“

    她意识到——她用法律去审判一个烂了的人,就像赵鹏程用资金去操控一个烂了的人一样——都是一种暴力。

    文明的暴力。合法的暴力。无可辩驳的暴力。

    但她不想做那个施暴的人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她不想变成和赵鹏程一样的人。

    她选择了停止。

    像黄河枯水期。像塬上的旱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停了的东西。

    但这些都是后来他才知道的。

    现在——

    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四个字。

    通话结束

    像一句墓志铭。

    三

    墓志铭。

    给谁的?

    给他的婚姻?

    给他的四合院?

    给他二十二年的纪录片生涯?

    给他作为“父亲“的身份?

    给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拍出一条大河的人?

    通话结束。

    四个字。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像刻在墓碑上的字。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刻着的东西。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他重新弯下腰。系鞋带。

    左脚。右脚。

    黑色的鞋带。灰色的袜子。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但他不管了。

    他站起来。拿起背包。检查了一遍——摄像机。笔记本电脑。钱包。手机。身份证。

    然后他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很暗。快捷酒店的走廊永远是暗的。日光灯坏了几盏。剩下的闪着。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像塬上的星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闪着的东西。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天。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电梯来了。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开始下降。

    他的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饿。不是疼。是一种——空。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空了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法庭?苏眠应该在准备。他应该去找她。但他不知道法庭在哪里。不知道几点开庭。不知道——他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他不是被告。不是证人。不是家属。不是律师。

    他只是一个——拍纪录片的人。一个四十五岁的、烂了根的、碎了的人。一个被沈婉清撤诉的人。一个被女儿写了文章的人。一个——要陪苏眠去法庭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前台。前台的小伙子在看手机。没有抬头。像所有前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抬头的人。

    他推开快捷酒店的玻璃门。

    北京的冬天扑面而来。

    冷。干。带着尾气。带着尘埃。带着千万个人吐出来的气息。像一口没涮过的锅。像他这四年的肺。

    他站在人行道上。

    然后——

    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他设的默认铃声。简单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

    老周。

    他划开接听键。

    “喂。“

    “顾导——“

    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塬上的风。带着黄河的水。带着窑洞里的煤烟味。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苏眠上法庭了。“老周说。

    他愣住了。

    “今天上午。“老周说。

    他张了张嘴。

    “我看电视了。“老周说。“新闻里说的。赵鹏程那个案子。今天上午开庭。苏眠——她出庭了。“

    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您——“老周说。

    老周停了一下。

    “您知道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方记者传了那张图。四天前。不——四天前是方记者传图。然后他回了北京。然后念念发了文章。然后沈婉清打了电话。然后——

    今天是开庭日。

    下周二。

    他算了一下日子。从顾家湾回来。四天。五天。六天。今天是——

    下周二。

    他记得。

    他答应过苏眠。

    “我陪你去。“

    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他不知道作为什么。

    但他答应了。

    而现在——

    苏眠已经上法庭了。

    今天上午。

    他迟到了。

    不是时间的迟到。是——存在的迟到。是他这四年所有的迟到。迟到于女儿的成长。迟到于苏眠的等待。迟到于自己的生命。迟到于——一切。

    “顾导?“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您在听吗?“

    “在。“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

    “您——去吗?“老周问。

    他看着北京冬天的街道。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灰的人。

    然后他说——

    “去。“

    一个字。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好。“老周说。

    然后老周挂了电话。

    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像他所有的话。像他所有的事。像他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然后暗下去。

    显示着——

    通话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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