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识到——
顾明远不是魔鬼。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他欠了所有人的。但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审判的魔鬼。
他只是一个——烂了的人。
烂了的人不需要法庭。烂了的人需要——时间。需要裂缝里的草。需要黄河的水。需要塬上的风。需要念念的那句“我知道你不配。但我也爱你。“
她意识到——她用法律去审判一个烂了的人,就像赵鹏程用资金去操控一个烂了的人一样——都是一种暴力。
文明的暴力。合法的暴力。无可辩驳的暴力。
但她不想做那个施暴的人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她不想变成和赵鹏程一样的人。
她选择了停止。
像黄河枯水期。像塬上的旱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停了的东西。
但这些都是后来他才知道的。
现在——
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四个字。
通话结束
像一句墓志铭。
三
墓志铭。
给谁的?
给他的婚姻?
给他的四合院?
给他二十二年的纪录片生涯?
给他作为“父亲“的身份?
给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拍出一条大河的人?
通话结束。
四个字。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像刻在墓碑上的字。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刻着的东西。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他重新弯下腰。系鞋带。
左脚。右脚。
黑色的鞋带。灰色的袜子。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但他不管了。
他站起来。拿起背包。检查了一遍——摄像机。笔记本电脑。钱包。手机。身份证。
然后他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很暗。快捷酒店的走廊永远是暗的。日光灯坏了几盏。剩下的闪着。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像塬上的星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闪着的东西。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天。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电梯来了。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开始下降。
他的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饿。不是疼。是一种——空。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空了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法庭?苏眠应该在准备。他应该去找她。但他不知道法庭在哪里。不知道几点开庭。不知道——他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他不是被告。不是证人。不是家属。不是律师。
他只是一个——拍纪录片的人。一个四十五岁的、烂了根的、碎了的人。一个被沈婉清撤诉的人。一个被女儿写了文章的人。一个——要陪苏眠去法庭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前台。前台的小伙子在看手机。没有抬头。像所有前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抬头的人。
他推开快捷酒店的玻璃门。
北京的冬天扑面而来。
冷。干。带着尾气。带着尘埃。带着千万个人吐出来的气息。像一口没涮过的锅。像他这四年的肺。
他站在人行道上。
然后——
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他设的默认铃声。简单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
老周。
他划开接听键。
“喂。“
“顾导——“
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塬上的风。带着黄河的水。带着窑洞里的煤烟味。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苏眠上法庭了。“老周说。
他愣住了。
“今天上午。“老周说。
他张了张嘴。
“我看电视了。“老周说。“新闻里说的。赵鹏程那个案子。今天上午开庭。苏眠——她出庭了。“
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您——“老周说。
老周停了一下。
“您知道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方记者传了那张图。四天前。不——四天前是方记者传图。然后他回了北京。然后念念发了文章。然后沈婉清打了电话。然后——
今天是开庭日。
下周二。
他算了一下日子。从顾家湾回来。四天。五天。六天。今天是——
下周二。
他记得。
他答应过苏眠。
“我陪你去。“
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他不知道作为什么。
但他答应了。
而现在——
苏眠已经上法庭了。
今天上午。
他迟到了。
不是时间的迟到。是——存在的迟到。是他这四年所有的迟到。迟到于女儿的成长。迟到于苏眠的等待。迟到于自己的生命。迟到于——一切。
“顾导?“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您在听吗?“
“在。“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
“您——去吗?“老周问。
他看着北京冬天的街道。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灰的人。
然后他说——
“去。“
一个字。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好。“老周说。
然后老周挂了电话。
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像他所有的话。像他所有的事。像他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然后暗下去。
显示着——
通话结束
第114章 「电话」-->>(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