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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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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

    我二十岁那年,我才知道他烂了。不是别人说的那种烂。是我自己感觉到的。他的电话越来越少。他的邮件越来越短。他的钱——断了。我打了三次电话。他接了一次。他说“对不住你“。然后他就不说了。像他所有的话。

    我二十一岁那年,我看见了他和一个女孩的传言。网上。有人写。有人骂。有人审判。我没有点开。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他。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至少从来没有假装是好父亲。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最爱你的爸爸“。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漂亮的话。

    他只会磨圆木头的角。怕扎到我的手。

    他只会每年寄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用绳子捆着。

    他只会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我。然后转身走掉。不回头。

    我的父亲不是圣人。

    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他欠了我二十二年。他欠了我学费。他欠了我生日。他欠了我一个——正常的爸爸。

    我的父亲也不是魔鬼。

    他磨过木头的角。他寄过《小王子》。他陪我搭过一座桥。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我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看着。

    他看着。

    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这些字。

    但我想告诉他——

    你欠我的。我知道。

    但我也爱你。

    我知道你不配。

    但我也爱你。

    像黄河爱塬。像塬爱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爱。*

    他读完了。

    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

    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三

    不是无声的流泪。

    是大哭。

    真正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黄河决堤一样的——大哭。

    他哭到缺氧。

    真的缺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像塬上的风灌进了肺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攥着枕头的边角。指节发白。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枯树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攥着的东西。

    他哭到身体蜷缩起来。像胎儿。像005_鸟在蛋壳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蜷着的东西。

    他哭到——

    没有声音了。

    喉咙哑了。发不出声了。只有身体在抖。肩膀在耸。后背在颤。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抖着的东西。

    他哭了多久?

    不知道。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像塬上的雪化了之后露出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慢的东西。

    然后他停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哭了。是因为——没有眼泪了。像黄河枯水期。像塬上的旱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干了的东西。

    他抬起头。

    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深色的。圆形的。像一片小小的海洋。

    像黄河。从源头到入海口。从源头——他父亲的老槐树洞。到入海口——这片小小的、被眼泪泡出来的海洋。

    他看着那片海洋。

    然后他拿起手机。

    打开邮箱。

    没有新邮件。

    念念没有回他的邮件。

    但她写了那篇文章。

    “我的父亲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

    她用一千两百个字。写了一件事——

    他欠她。她知道。但她爱他。

    “我知道你不配。但我也爱你。“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闭上眼睛。

    四

    这篇文章在网上引发了巨大共鸣。

    比苏眠的书更打动人。

    苏眠的书是审判。是崇拜。是怨恨。是爱。是恨。是碎了的东西。是烂了的根。是黄河的浪头。是塬上的风。是——一切。

    但这篇文章不是。

    这篇文章是——平静的。带着距离的。像黄河看着塬。像塬看着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看着的东西。

    没有审判。没有崇拜。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距离的凝视。

    像一个女儿看着她的父亲。

    看着他磨木头的角。

    看着他寄《小王子》。

    看着他站在安检口外面。

    看着他转身走掉。

    看着他——烂了。碎了。散了。

    然后说——

    “我知道你不配。但我也爱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像窑洞通风口透进来的光。像遮光布缝隙里漏进来的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刺进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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