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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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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

    他的东西都还在。床。桌子。椅子。书架。书。衣服。摄像机。三脚架。灯光设备。剪辑用的电脑。显示器。硬盘。线材。所有东西都在。像他离开的时候。像时间在这里停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摄像机。黑色的。索尼的。他用了六年的机器。磨损了。边角掉了漆。但他认识它。像认识自己的手。像认识黄河的浪头。像认识塬上的黄土。

    装上电池。开机。屏幕亮了。剩余电量——73%。装好内存卡。举起来。对着窗户。取景器里是塬上的天。灰的。像他的记忆。像信封上的地址。大致对。但不精确。

    放下摄像机。坐在椅子上。看着它。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只眼睛。像一只看着他的眼睛。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重新开始了拍摄。

    但不是像以前那样。

    以前他拍黄河。拍塬。拍老周。拍老船夫。拍放羊的。拍种地的。拍所有“别人的故事“。他躲在摄像机后面。像一个偷窥者。像一个——不敢面对自己的人。他拍别人的苦难。拍别人的孤独。拍别人的坚守。拍别人的——活着。因为他不敢拍自己。不敢对着镜头说话。不敢让镜头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烂了的根。

    现在他举起了摄像机。

    但他没有把镜头对准窗外。没有对准塬。没有对准黄河。没有对准任何人。

    他把镜头对准了自己。

    架好三脚架。把摄像机放在上面。调整角度。让镜头对着椅子。对着他自己。然后他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在屏幕上亮起来。像一颗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镜头。面对着那颗红色的圆点。面对着那只看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清了清嗓子。又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

    “我叫顾明远。“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屋子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撞在他的耳朵上。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他自己的声音。

    “我今年四十五岁。“

    停顿。

    “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

    又停顿。

    “我背叛了我的妻子。“

    声音开始抖了。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他这四年的样子。

    “我伤害了一个女孩。“

    “在贵州。“

    “她叫阿依。“

    “她怀了我的孩子。“

    “她打掉了。“

    “去年冬天。“

    “三个月。“

    停了很久。看着镜头。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只——不会评判他的眼睛。摄像机不会评判他。它只是记录。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记录着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

    “我利用了一个崇拜我的女人。“

    苏眠。她崇拜他。四年前在北京。她坐在他的公寓里。看着他的素材。看着他的黄河。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她崇拜他。然后他利用了她。利用了她的崇拜。利用了她的爱。利用了她四年的等待。利用了她贴满便签的墙。利用了她写的“我想他“。利用了她说的“跟上“。

    “我向资本低头。“

    赵鹏程。刘远舟。那些人。那些钱。那些他拍了又删、剪了又改的东西。那些他为了生存而放弃的原则。那些他为了“把片子做完“而做的妥协。那些他烂掉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看着镜头。

    “我——“

    哽住了。

    “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

    停了很久。

    “但我还是要拍。“

    “因为——“

    “如果不拍——“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看着镜头。看着那只眼睛。红色的圆点还在亮着。像心跳。像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就这些。“

    伸出手。按下了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标——一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那个红色方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亮了。他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四十五岁的脸。胡子拉碴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了。灰色的。像塬上的石头。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硬的东西。

    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看着自己的眼睛。

    眼眶红了。

    但没哭。

    苏眠说过——“你从来不敢在镜头前哭。因为你认为哭是软弱。“

    今天他还是没哭。

    但他离哭——只差一毫米。

    一毫米。

    像信封上“黔“字少的两点。像“寨“字少的“示“。像他的记忆。少了点什么。不精确。但大致对。

    像他这个人。少了点什么。不精确。但大致对。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四十五岁的、烂了根的、散了的人。那个对着镜头说“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的人。那个说“但我还是要拍“的人。那个说“如果不拍我就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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