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石头。
他走进去。
大厅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空气浑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带着病人的汗味,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疾病的、衰老的、死亡的、但是又活着的味道。像黄河。浑浊。但是流着。
他走到导诊台。
“请问,小鹿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他。年轻。二十出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红的。刚哭过?还是没睡好?他没问。
“小鹿?全名是什么?“
“鹿——“他想了想。小鹿的全名他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大家都叫她小鹿。场记组的都叫她小鹿。苏眠叫她小鹿。他也叫她小鹿。
“我不知道全名。她是去年——“
“去年车祸那个?“护士打断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点头。
“她出院了。“
他的手指在导诊台上蹭了一下。冰凉的。不锈钢的台面。
“什么时候出的?“
“上周。“护士翻了翻记录。“但是——“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老太太看他的眼神。不是认出了他。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疲惫。看见了风尘仆仆。看见了一个从黄河边来的人。
“她前天来复查过。“
“复查?“
“嗯。左腿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养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护士的声音平淡。职业性的。但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像黄河水面的碎光。
“她——“护士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说她要去黄河边。“
顾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黄河边?“
“嗯。她说她不回北京了。要去黄河边。说那边有个老船夫的渡口。说她要在那里养腿。“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找她有事?“
他摇头。
不是摇头。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在“力务“的霓虹灯下听到《贝加尔湖畔》的那声。像老太太读出“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的那声。像苏眠视频里说“我怀孕了“的那声。
小鹿也回黄河边了。
所有人都在回黄河边。苏眠回了。小鹿回了。他自己回了。老船夫从来没离开过。老周也没离开过。所有被黄河养过的人,所有被黄河伤过的人,所有在黄河边活过的人——都在回黄河边。
因为黄河记得。你骗它,它就骗你。你不骗它,它就养你。
他转身走了。
没说谢谢。没说再见。只是走了。走出大厅。走到那排塑料椅前。坐了下来。
椅子是蓝色的。塑料的。凉的。他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腿上。摄像机压着。暗盒硌着肋骨。他没动。只是坐着。
旁边坐着一个孕妇。
大概七八个月的肚子。穿一件宽松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肚子。她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手机上在放一个视频。育儿视频。一个年轻的妈妈在教怎么给新生儿换尿布。孕妇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换了个视频。是教怎么冲奶粉的。
顾明远看着她的肚子。
不是故意看的。是余光扫到了。然后移不开了。那个弧度。那个圆。那个隆起。那个里面装着一个生命的、真实的、跳动的、不骗人的圆。
他的喉咙动了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父爱。他不敢给自己贴那个标签。不敢。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不确定苏眠视频里的三个字是不是给他听的。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做父亲。不确定自己这个骗了四年的人、这个烂了根的人、这个让小鹿断腿的人——配不配有一个孩子。
不是父爱。
是恐惧。
巨大的、黑色的、像黄河凌汛时冰排下面的暗流一样的恐惧。
那个圆。那个肚子。那个里面装着的、正在生长的生命。那个生命会叫爸爸。会看他。会看见他。会看见他的皱纹。看见他的胡茬。看见他的“高级灰“。看见他骗了自己四年的样子。看见他烂掉的根。看见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看见他所有不敢面对的东西。
孩子会看见。
孩子不会骗你。孩子不会看你的滤镜。孩子不会看你的“高级灰“。孩子只看真实的你。看你蹲在黄河边的样子。看你肩膀在动的样子。看你像一只倦鸟的样子。
他怕。
怕那个孩
第98章 「医院」-->>(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