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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引诗: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塬顶上鹏程大厦的残架子是沉舟,锈得发亮,埋在红泥里。黄河里的老船是千帆,一艘一艘,撑着篙,撒着烟丝,没停过。之前的顾明远是病树,叶子黄了,根烂在“高级灰“的滤镜里。现在根还活着,雪还没落,万木要发新芽了。烂柯人是他,下了塬,上了车,二十年过去,拿摄像机的手还在抖,但不骗自己了,也算长精神。
黄土路往塬下延伸。
车是绿皮大巴,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锈,像黄河边的红泥。车身沾着泥,轮胎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排气管冒着黑烟,像黄河里冒出来的脏泡泡。司机是个光头,脖子上有道疤,抽烟的时候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拍,任由它烧出个洞。
顾明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帆布包抱在怀里,摄像机压得锁骨发疼。贴身口袋里,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挤在一起,硌着肋骨。疼,但是踏实。
车上的人不多。二十个座位坐了十二个。都是返乡的农民工。脚上沾着红泥,编织袋里装着晒干的红辣椒、换洗的蓝布衫、给孩子的玩具车。有个年轻后生耳朵上戴个银耳钉,银层磨得发亮,边缘发黑,和苏眠那个一模一样。他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给老娘买的降压药。
窗外的黄土高原在晃。沟壑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褶皱里藏着红泥,藏着枯了的草穗子,藏着远处村子里的灯。
纸是皱的。展开。疼。再揉皱。再展开。更疼。
他的记忆就是这张纸。之前他故意揉皱,把和苏眠有关的、和父亲有关的、和黄河有关的,都揉成团扔在脑后。只留下“高级灰“的平滑,只留下艺术家的体面,只留下资方要的虚假。现在纸要展开,每一道褶皱都疼。
他一直在想那三个字。
“我怀孕了。“
苏眠的声音,轻,像落在红泥里的雪。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修饰。就三个字。现在在脑子里循环。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每遍都像刀子,割一下太阳穴,割一下膝盖,割一下心里的褶皱。
他开始算时间线。理性。像他之前拍纪录片时的分镜表,一秒一秒算。
苏眠视频里,肚子没显。最多四个月。往前推四个月,是七月。七月的他在贵州拍《浮标》外景。苏眠没去,她在黄河边剪片子,说“河的水不对,我不能走“。
那更早。五月。五月的他在黄河边,和苏眠一起拍老船夫撒烟丝的素材。那次他喝多了。老船夫的白酒,六十度。他记得自己攥着苏眠的手腕,她的手凉。他记得苏眠没躲,眼睛里有星子。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记不清了。因为喝多了。因为当时他不想记。因为当时他想,这点事算什么,苏眠是跟组的,是自己的,不用负责,不用记。
不对。还有更早的。贵州之前。三月?三月的他在黄河边拍凌汛。父亲刚走不久。他蹲在河边哭,苏眠递给他暖水袋,37度,印着小鸭子。他记得自己把苏眠拉进蓝帐篷里。记得苏眠的指尖沾着红泥。记得苏眠说“顾明远,你别装了“。记得自己说“我装什么“。然后就忘了。故意忘了。因为当时他刚拿了奖,刚签了资方的合同,刚要拍《大河》,不能有绯闻,不能有拖累,不能有苏眠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他记不清了。到底哪次?到底是五月,还是三月,还是更早的去年冬天?他记不清自己生命的很多细节了。记不清父亲的忌日,记不清苏眠的生日,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间,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开始骗自己。
这就是惩罚。之前他故意遗忘,现在要一笔一笔想起来。想得头疼。想得干呕。想得膝盖里的石英砂磨得发疼。想得喉咙里的酸水往上涌。
大巴颠了一下。压过一块松动的黄土。他的头撞在车窗上。疼。旁边的农民工递给他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是橘色的,像黄河的落日,像苏眠鞋带头上的淡粉指甲油。他接过,没吃,放在帆布包的侧袋里。
农民工没说话,转
第96章 「路上」-->>(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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