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结束”,像所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都压在这个小小的暗盒里。
他解开棉大衣的扣子,把暗盒放进贴身的口袋。
口袋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沈婉清留下的茉莉花书签,干得发脆,花瓣边缘卷着,像只死了的蝴蝶;一样是苏眠当年扔在黄河里的鹅卵石,刻着“河”字,沾着红泥,凉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现在多了个暗盒,铝制的,温的,三个东西挤在口袋里,茉莉花是干的,脆,鹅卵石是硬的,凉,暗盒是铝的,温,三种触感,三种温度,像他生命里的三个部分:过去的感情,现在的牵挂,父亲的遗愿,都挤在这个小小的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但是不疼,反而踏实,像终于有什么东西把他空了四年的心填满了。
老船夫没再看他,转身往渡口走,破棉袄的下摆拍在腿上,发出“啪嗒”的响,像老船的桨拍在水面上的声音。他走到船头,拿起放在缆绳上的烟袋锅,没点,只是攥在手里,看着顾明远,没说话,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他蹲在船头,看着黄河的浪头,看着顾明远蹲在岸边拍水,看着老周冻得发僵的手,看着苏眠当年跑着送暖水袋的背影,什么都不说,但是什么都懂。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是去县城的长途车,破黄面的,车身沾着红泥,轮胎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排气管冒着黑烟,像黄河里冒出来的脏泡泡。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去县城的不?走了啊,再晚赶不上兰州的车了!”声音带着黄河边的粗哑,和老船夫的声音像,和老周的声音像,和所有在黄河边活了几十年的人声音一样。
顾明远把棉大衣的扣子扣好,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摄像机的重量压得他晃了一下,他稳住,往黄面走去。车身上贴着褪了色的广告,“兰州拉面”“长途客运”的字样缺了边角,像被谁啃过,轮胎上沾着的红泥还没干,软乎乎的,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印。他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柴油、烟草、汗味的气息涌出来,是黄河边长途车特有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喉咙里的酸水又往上涌,他咬着牙忍住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户玻璃是破的,用一块发黄的塑料布糊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刮得脸疼。他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摄像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小心翼翼的。他探出头,老船夫还站在塬边,风刮得他的破棉袄下摆飘,手里的烟袋锅举到半空,挥了两下,不是挥手再见,是那种庄稼人送人的手势,笨拙,实在,像他撒烟丝的动作,像他撑篙的动作,像他藏了二十年暗盒的动作。
然后老船夫开口了。
声音被风刮得碎,但是顾明远听清了。
不是“一路平安”,不是“再见”,不是“保重”,就六个字:“拍完就回来。”
风把这几个字吹得散了一点,但是每个字都砸在顾明远的耳朵里,砸在他的心上,比苏眠的“别骗自己了”还重,比屏幕上的“播放结束”还重,比他膝盖里的石英砂还重。老船夫没问“归不归”,他直接说“回来”,因为他知道,顾明远的根在这,他的暗盒在这,他的黄河在这,他的债在这,走再远,都得回来。
司机踩了油门。
黄面的的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像老船的柴油机,像采沙船的发动机,像黄河的浪头砸在青石上的声音。车轮碾过黄土路,松的地方多,硬的地方少,轮胎一转,就扬起一阵黄色的烟尘,刚开始是小的一团,像谁把一捧黄土扬到了天上,然后越来越大,像小型的沙尘暴,黄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塬,看不见黄河,只有漫天的黄,混着红泥的腥气,混着柴油的味道,混着远处胡辣汤的辣味,像顾明远之前拍的“高级灰”滤镜,但是这次是真的黄,是黄河的红泥混着黄土的黄,是真实的,不是假的。
顾明远从车窗里看着,烟尘慢慢遮住了老船夫的脸,遮住了他的破棉袄,遮住了他手里的烟袋锅,遮住了渡口的青石,遮住了老周刚才站的地方,遮住了黄河的浪头,遮住了塬顶上鹏程大厦的残架子,遮住了所有他熟悉的东西。烟尘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黄色,像他刚才在暗盒上看见的红泥,像他鞋帮上的红泥,像他口袋里鹅卵石上的红泥,像所有和黄河有关的东西,都在这阵烟尘里,跟着他走,不是离开,是带着根走。
车上的乘客不多,除了他,还有三个: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脸上沾着红泥,哭着要吃胡辣汤,妇女从布包里掏出个干馍,馍上也沾着红泥,掰了一块给孩子,孩子啃着,红泥蹭得嘴角发亮;一个扛着编织袋的老汉,编织袋里装着晒干的红辣椒,辣味混在空气里,呛得人鼻子发酸;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封皮上画着黄河,和苏眠当年画的一模一样,铅笔印淡了,像被水冲过的痕迹。
顾明远
第95章 「暗盒」-->>(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