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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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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作一件普通的行程,记在了本子上。

    这比歇斯底里的哭闹更可怕。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的审判。

    顾明远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钉在标本板上的鱼,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地检视。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字迹很新,铅笔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银光。

    他伸出手指,想要去触摸那行字,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

    怕那尚未干透的石墨,会沾在他的指尖上,留下无法抹去的罪证。

    他忽然注意到,在“茶室”两个字的笔画边缘,有一些极其微小的、白色的粉末。

    他凑近了,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

    是滑石粉。

    钢琴家为了防止手指打滑,常常会在指尖涂抹滑石粉。

    所以,这行字,是沈婉清用她刚刚练完琴的手指写下的。

    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厌恶?是悲伤?还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静?

    顾明远不敢想。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合上了一本宣判书。

    那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他把笔记本放回包里,位置一丝不差。

    然后,他拿起手机,对着那个笔记本的位置,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那行字,用微距模式,拍了一张清晰的特写。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床沿,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指纹,这个笔记本。

    证据链正在闭合。

    沈婉清知道了一切。

    赵鹏程也知道了一切。

    他被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两面夹击的士兵,退无可退。

    他忽然想起晏殊的那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独上高楼”的人,以为自己能看清全局。

    原来,他才是那个被“西风”摧残的枯叶。而沈婉清和赵鹏程,才是站在高楼之上,冷眼旁观的那个人。

    他所谓的“天涯路”,其实早就被他们堵死了。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婉清回来了。

    比预期的,早了两个小时。

    顾明远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机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他刚刚合上沈婉清的手提包,拉链甚至还没完全拉严。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甚至能听到沈婉清平稳的呼吸声。

    他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沈婉清走进了卧室。

    她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顾明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像两枚冰冷的针。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然后,他听到了沈婉清走向梳妆台的声音。

    接着,是手机被拿起的轻微摩擦声。

    顾明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发现了吗?

    发现手机被动过了?

    发现笔记本被动过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他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

    “我忘了拿乐谱。”

    沈婉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明远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脚步声再次响起。

    沈婉清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拿出了乐谱。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顾明远一眼。

    然后,脚步声远去。

    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

    那一声轻响,像是切断了顾明远最后的生机。

    他依然坐在床沿,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直到确信沈婉清已经离开了家,才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床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地板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相册里,那张微距拍摄的笔记本页面,清晰地显示着那行字:“周三,茶室,2pm。”

    那行字,此刻在他眼里,不再只是几个字符。

    那是一个陷阱。

    一个由他自己的欲望、沈婉清的冷漠、和赵鹏程的阴谋共同编织而成的,致命的陷阱。

    而他,已经踏了进去,并且,越陷越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

    比如那个信封上的指纹。

    比如这个笔记本上的字迹。

    比如,他灵魂深处,那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忽然想起苏眠锁骨上的那个句号。

    那是一个结束的标志。

    还是一个开始的标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的顾导。

    他只是一个在别人的棋局里,连指纹都被记录下来的,可怜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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