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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六章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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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说前面有家羊肉面很好。

    她本来不饿。

    闻到味道以后改了主意。

    面馆开在国道边,只摆十来张桌。羊肉切得很厚,汤里浮着葱花和一点红油,桌上有一碟生蒜。江遥父亲一坐下先掰两瓣蒜,女儿看了一眼,也拿了一瓣。

    “你以前不是不吃?”

    “现在吃一点。”

    父亲很警惕:“省城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江遥笑起来。

    面端上来以后,两个人很久没说话。父亲吃得快,江遥则先喝汤,觉得羊肉味比省城那些装修漂亮的店重很多。吃到一半,父亲突然说:“你妈觉得你瘦了。”

    “没有。”

    “她昨晚还称了你以前冬天的衣服,说腰都宽。”

    江遥差点把汤呛出来:“衣服能称出我瘦没瘦?”

    “我也这么问。”

    “她怎么说?”

    “她说你懂什么。”

    父女俩同时笑。

    这种对话在她小时候每天都有,去了省城以后却忽然变得稀罕。父母真正想问的往往不是成绩,也不是项目,而是吃没吃好、睡没睡够、同学好不好相处。江遥以前觉得这些问题太重复,现在却慢慢听出另一层意思:人在不知道怎么进入另一个人的新生活时,只能先从饭、衣服、睡眠这些最具体的地方摸过去。

    车开进县城已经下午三点。

    她没有告诉原既白准确时间。

    把行李放回家以后,父亲催她睡一觉,她却洗了把脸,骑上那辆初中时用过的自行车出了门。车胎气不足,骑起来有点沉,车铃倒还响。她沿着旧城区慢慢过去,经过中学、菜市场,又绕到河边。夏天的县城没有省城那么整齐,沿街空调外机滴着水,小店门口摆着塑料凳,有人在树荫下打牌,水果摊把西瓜切开一半展示红瓤。

    她最后骑到了县一中附近。

    学校已经放假,校门半开,门卫不让外校学生进去。江遥也没有非要进,只把车停在对面树下,给原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

    原既白五分钟以后才回复:

    “你回来了?”

    “嗯。”

    “在哪?”

    江遥拍了一张校门。

    不到十分钟,原既白骑车从另一条街过来。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背后已经被汗打湿一小块,见到她以后先刹车,像是想问为什么不提前说,最后却只说:“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

    “怎么不休息?”

    “不困。”

    “刚才不是还说坐车会累?”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

    原既白这才想起,是她父亲以前提过。

    江遥看着他笑。

    两个人骑车沿河走,没有马上决定去哪。暑假刚开始,下午长得不像会结束。河堤边新开了一家卖凉虾和冰粉的小摊,两个人停下来,各点一碗。江遥加了很多山楂和葡萄干,原既白只要红糖水。老板看他们穿得像学生,问是不是刚放假,听说一个县一中、一个省城读书,立刻说“那肯定都是好学生”,然后顺手多给他们舀了一勺碎冰。

    江遥吃到一半,突然问:“飞花令继续吗?”

    “现在?”

    “就‘夏’。”

    原既白想都没想:“绿树阴浓夏日长。”

    “太简单。”

    “你先接。”

    江遥看着河面,慢慢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原既白抬头。

    她有点得意。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王安石比较强。”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又开始争。

    摊主在旁边听了几句,大概没听懂他们为什么吃碗冰粉也能吵起来,只笑着摇头。

    傍晚时,他们骑到城郊那段比较安静的河堤。稻田已经绿得很深,远处山脚被夕阳压成一条暗线,电线上停着几只燕子。江遥突然刹车,抬头看了一会儿。

    “你家今年燕子回来没有?”

    “回了。”

    “几只?”

    “我没数。”

    江遥转头看他:“这不像你。”

    原既白笑了。

    “有些东西不用数。”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江遥重新骑上车。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夕阳从身后把两个人和两辆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都还年轻得不知道,这样的夏天并不会无限重复。很多年以后,一些极其宏大的东西会进入他们的生命:战争、市场、技术、死亡、星际距离,甚至“生命”本身的边界都会被重新讨论。

    可那时候如果有人问他们,青春是什么样子,他们未必先想起任何一道难题。

    也许只是蝉叫得太响。

    一碗红糖冰粉。

    还有一个人骑在你旁边,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前面的路暂时哪里都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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