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身体素质好,原既白让他少废话,两个人最后谁也没穿,把雨衣塞给背着相机的周宁罩书包。
山雨比城里的雨来得快,也更没道理。溪水几分钟里便明显涨了,上午踩过的几块浅水石已经被盖住。几个人不敢再走水边,按原路从高处绕。江遥那双白鞋彻底没有抢救价值,她反而越来越放松,踩进泥里也懒得看。走到一个陡坡时,前面有两个外地游客在犹豫,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明显崴了脚,男人扶着她却不知道该往哪条岔路走。
陈野第一反应是继续赶时间,因为老何四点在山口等。周宁却已经停下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女人说脚不敢着力,手机也没信号。原既白看了一眼天色,问季闻现在几点,又让陈野到前面确认原路。几个人很快发现,如果只留两个人陪游客,剩下的人下山叫人,至少要多花近一小时;可如果一起慢慢走,雨继续变大也有风险。
江遥没有参与太多计算,只蹲下来问女人脚哪里最痛。她不是医生,当然不会诊断,却记得学校急救课里最基本的原则:先别乱揉,也别强行走。女人穿的是低帮帆布鞋,脚踝已经开始肿。季闻找出手机里提前缓存的地图,原既白估了一下离山口还有三公里多。几个人最后决定先把女人扶到前面一处废弃护林棚,陈野和季闻轻装下山找老何,原既白、江遥和周宁留下。
陈野临走前第一次完全没开玩笑,只让他们别乱动。
二十分钟后,雨更大。
护林棚屋顶有一半漏水,几个人挤在没漏的角落。那对游客来自省城,男人姓谭,女人姓吴,两个人四十多岁,本来只想趁周末走条“网上说很轻松”的路线,甚至没带雨衣。吴阿姨坐在一块木板上,疼得脸色发白,嘴上却一直说不好意思耽误孩子们。周宁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她,江遥则拿出剩下的糯米藕,说反正已经凉了,不知道能不能吃。
原既白站在棚口看雨。
江遥走到他旁边。
“担心?”
“水涨得太快。”
“老何会来的。”
原既白点头。
他当然知道大概率没事,可身体还是绷着。山里的环境不像一道题,信息少得可怜:雨还下多久,溪水涨多少,老何什么时候能上来,谁都不知道。他突然很理解为什么父亲出门前非塞绳子和雨衣——成年人有时候并不是比孩子更会预测,而是经历过几次预测失败以后,会多带一点东西。
江遥站了一会儿,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今天没有试图统一解释这场雨。”
原既白看她:“怎么统一?”
“比如低压系统、地形抬升、对流条件。”
“我只知道别站溪边。”
江遥笑了。
两个人在漏雨的棚子里站着,头发和裤腿都湿了,离省城那场晚宴的水晶灯、展板、青年创新计划好像隔着很远。江遥忽然觉得,很多关系也是这样,讨论的时候复杂得不得了,真正碰到事情,剩下的可能只是很简单的几件事:谁留下,谁下山,谁把水递给别人。
老何五点多才带着村里两个人上来。他们拿了简易担架和雨披,吴阿姨被抬下山。回到车边时所有人都湿透,陈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壶热姜汤,见他们出来便挨个塞纸杯。原来他和季闻到山口以后,老何先去附近农家叫了两个熟山路的人,农家的女主人听说山上还有学生,顺手煮了一锅姜汤。
那女人姓刘,四十来岁,脸晒得很黑,看见五个人像落汤鸡一样回来,先骂一句“年轻人就喜欢挑下雨天往山里钻”,随后又把他们全赶进自家堂屋烤火。灶台上正炖着一锅腊肉土豆,锅盖一揭,屋里全是肉香。刘婶原本只准备自家吃,看几个孩子眼睛都快黏在锅上,索性又削了几个土豆,让他们留下吃饭。
这顿饭后来成了五个人很久都忘不了的一顿。
没有餐馆摆盘,腊肉切得厚薄不一,土豆炖得边缘全化进汤里,另外只有一盆炒青菜和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可几个人走了大半天山路,又淋了一场雨,第一口热汤下去几乎都没说话。陈野吃到第二碗饭才恢复语言能力,郑重宣布刘婶家的腊肉水平可以直接进入六桌菜单。刘婶问六桌是什么,他把父亲的故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得比本人创业计划还激昂,最后甚至邀请刘婶以后提供腊肉。刘婶笑得停不下来:“你爸店都还没开,你倒先把供货的找好了。”
江遥把酸萝卜吃了很多,辣得一直喝水。原既白问她不是不太吃辣吗,她说今天不算。周宁把这句话记下来,问为什么今天不算,江遥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这种天气、这种屋子和这一锅肉,如果一点辣都没有,反而像缺了什么。
吃完饭,雨已经小了。
老何开车送他们回县城。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湿衣服慢慢蒸出一种并不太好闻的味道。陈野最先睡着,头歪到季闻肩膀上;季闻开始还推,后来懒得管。周宁抱着相机坐在前排,一张张翻今天的照片。她拍了溪水、石桥、银杏、旧黑板、雨里的山,也拍到核桃树下陈野嘴里塞满鸡爪的样子。
最后一排,江遥靠窗坐,原既白在旁边。
车驶出山区时,云被晚霞从底下照亮,远处山脊一层一层变黑。雨后的河水在公路下面跟着他们走了很久,偶尔从树缝里露出来一段白光。江遥原本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头靠在玻璃上慢慢睡着。
车转过一个弯,她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落到原既白肩上。
原既白身体僵了一下。
前面的周宁从后视镜里刚好看见,没有出声,只把目光移回相机。原既白也没有动,怕一动江遥会醒。他闻到她头发上还有一点雨水和山里的草木味,和很久以前那条红围巾留下的柴火味完全不同。
江遥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头落下去的那一下,她知道自己靠到了哪里。
她可以坐直。
却没有。
车继续往前开,山一点点退到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刷偶尔把挡风玻璃上剩下的水扫开。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想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