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棵海棠,花开得满山粉白。龙青九领着苏春棠,一棵一棵走过去,走到最高处——第九十九棵。
他在树底下刨了个坑。从怀里摸出那颗米白色的扣子,放进去。
两个人在第九十九棵树下,坐了一下午。谁也不说话,看云从山头过去,看花瓣往下落。
下山的时候,苏春棠说:“青九,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今天。”
“我也没想到。”
“你说,我们两个,算啥子关系?”
龙青九想了想:“慢慢过嘛。过到哪天,想明白了,再说。”
那天晚上,龙青九在自己屋里,听见外头有动静,开门一看,苏春棠端着一碗面,站在两套房子中间的桂花树下。
“新屋头一顿,”她说,“要吃面。顺顺利利,长长久久。”
两个人就在桂花树下,一人一碗面,站着吃完了。
月亮升起来,照见东边一套屋,西边一套屋,中间一棵小桂花树。
两个人的日子,有一套雷打不动的章程。
早上,各起各的屋。苏春棠在屋前练太极——监狱里跟一个老犯人学的,一招一式,很慢。龙青九晨跑,从木屋跑到永定河边,再跑回来。跑回来,苏春棠的早饭就做好了:稀饭,泡菜,红苕。
晌午,各干各的。他转山,她教书。
傍晚,雷打不动,两个人在黄桷树底下喝茶。一张小桌,两个竹椅,一壶老鹰茶。有时候下棋——龙青九的棋臭得很,十盘输九盘,输了就耍赖,说“这盘不算,风大”。有时候啥子都不干,就看太阳落到海棠峰后头去。
“青九,你看那个云。”
“像啥子?”
“像你小时候给我编的蚱蜢。”
“哪点像嘛!”
“都像。都是散的。”
也有晚上,她留在他屋里,或者他留在她屋里。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偶尔睡在一张床上。那不是年轻人的事了,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底下,缠一缠。
第二天一早,各回各的屋,各烧各的火。村里人永远搞不清楚他们昨晚宿在哪边,也懒得搞清楚了。
有一回,龙青林的孙子从城里来耍,娃娃口无遮拦,问:“龙爷爷,你和苏奶奶,为啥子不结婚嘛?”
龙青九正在给桂花树浇水,头也没抬:“结啥子婚哦。结婚是给要分手的人准备的。我们不分,结它做啥子。”
娃娃似懂非懂,跑了。
苏春棠在窗子里头听见了,低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