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吴婆六十五岁,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抖,便再也无法穿梭织布。无法织布,她心中焦灼,忍不住落泪。可泪水改变不了现实,陈灯在本子记下:“吴婆,手部震颤,无法织布,暗自落泪。”
温医生为她检查,衰老侵蚀了筋骨,肌肉筋络收缩,手指失去灵活度,织布的活计再也做不了。船上没有逆转衰老的药物,只能休养。不能织布,便换简单的活计,搓麻线。搓线的动作简单,就算手抖,也勉强可以完成。她搓好麻线,打算教人接续织布手艺。队伍里无人懂织造,吴婆便手把手教苏苗。苏苗潜心学习,慢慢掌握织布技法。吴婆继续搓线,苏苗织布,织出新的麻布,供众人裁剪衣物,抵御寒冷。
吴婆搓了两年麻线。到第三十五年,连搓线的力气都彻底耗尽,只能卧床休养。温医生诊断,是全身性的衰老,器官机能缓缓衰减,直到停止运转。
她走的时候,六十七岁,在飞船舱内离世。没能踏上这片铁地,没能踩上这带着暖意的螺旋大地。她在失重之中离开,如同当年在飞船上降生的人一般,来去都漂浮在舱室之间。
陈灯记录下:“第三十五年,吴婆离世,六十七岁。织布三十三年,搓麻线两年,传授苏苗织造技艺。遗骨安置于舱内第五块铁板。五块铁板并排安放。”
五块铁板,静静靠在舱壁。蒋伯、陆铸、老海、梁澈、吴婆。五个人,彼此相伴,不会孤单。离世之后,病痛消散,震颤消失,不必再劳作,得以永久安息。
苏婆留下的织造手艺,由苏苗接过。船上剩余的麻料已经不多,但苏苗已经学会全套技法。等到在这片土地定居,种下新的麻,收获原料,就能织出属于这片大地的新麻布,做出崭新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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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板棚屋终于搭建完成。三角造型,棚口朝南。北风从北面高地吹来,棚屋背风,内里温暖,适合居住。
十一人围成一圈,静静注视着这座简陋的棚屋。三块铁板搭起的小屋,看着朴素粗糙,却是他们在这片陌生星球上,第一处属于自己的地上居所。
“今晚,我们住进棚屋。” 拾风开口。
“那飞船呢?” 铁生轻声发问。
“飞船保留,不拆。” 拾风答道,“它是我们的来路,要永远记住,我们跨越三十九年星海才抵达此处。但我们不再驾驶它远航,往后,我们在大地安家,住在棚屋里。”
铁生回头望向方舟二号,庞大的船体静立在后方,船底持续散出暖意。但他们不再以飞船为家,地上的棚屋,才是新的归宿。不再漂泊飞行,双脚落地,安稳扎根。
他今年十七岁,听懂了这番话,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十一人走入棚屋。空间狭小,众人挤在一起,人与人相互依靠,拥挤却温暖。
这一夜,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夜晚。
飞船后方,水泵依旧持续嗡鸣。方舟二号还活着,但人群已经离开船舱,住进地上的棚屋。棚内没有循环泵持续低鸣,四下安静。长久活在飞船持续噪音里的众人,一时难以适应这份寂静。可这份安静,是大地带来的,是属于此地的宁静。
不再失重漂浮,躺在坚实的地面上,所有人沉沉睡去。
拾风没有入眠。他坐在棚屋的入口,向外眺望。四周不算彻底黑暗,弥散着柔和温暖的微光,铺在布满螺旋纹路的铁地上。一圈圈螺旋向远方延展,隐入朦胧暗影之中。远方藏着来日的希望。明天,他们还要继续探索,寻找更多水源,勘察更多铁矿,勘探更广的土地。
大地温热,足以托住新生的根须。根扎进这片铁地,族群就能活下去。活下来,就要冶铸。冶铸,就从明天开始。
拾风伸手握住腰间的听风锤。沉甸甸的锤身压在腰间,真实厚重,不再有失重时轻飘飘的虚幻。这重量,代表落地,代表扎根,代表漫长旅途终于抵达终点。
他转头看向棚内。九个人已经熟睡,铁生靠着苏苗,苏苗挨着阿石。阿石从飞船值守完毕,回到棚屋。狭小的棚屋容纳十人,拾风是第十一人,守在棚口。
守好这地上的第一夜,静待天光破晓。天亮之后,便是新的一日。明日最重要的事,开炉铸铁。
在这片铁的大地上,燃起第一炉炉火。
第一炉,就等到明天。
明天,起炉。
(第三卷・终章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