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田,稳了——边关的粮,就稳;他们的心,稳了——边关的守,就稳。章程,护的是戍卒——戍卒,护的是边关。一环,扣一环。"
这年秋,屯田村的老卒们,又登了一回古烽燧。
古烽燧,在屯田村外。那是他们年轻时,守过的烽燧——如今,荒了。每年秋,老卒们,都要登一回烽燧,缅怀同袍。
"登烽燧?"有年轻的后生,在烽燧下,看着登烽燧的老卒们,道,"老伯们,登烽燧——干什么?"
"看。"老陈道,"俺们年轻的时候,在这烽燧上,守过边。俺们的同袍——有的,战死了;有的,病死了。俺们登烽燧——是看看他们,守过的天。"
"看天?"后生道。
"看天。"老陈道,"你抬头看看——这天的底下,是俺们守过的边关。俺们的同袍,死在这天底下。俺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天。看着天,看着边关——俺们就记着:这太平,是同袍的命,换的。"
"老伯,"后生道,"俺听俺爷说——您们那拨的戍卒,战死过不少?"
"不少。"老陈道,"俺们那拨,守关三十年——战死的,有二三十个。有一个,是俺的搭档,叫焦七。焦七,比俺小五岁。有一年,北狄犯边——焦七,守着箭楼,射了三天的箭。第三天,北狄退了——焦七,倒在箭楼上。他咽气前,说:'老陈,边关,守住了。'"
"守住了?"后生道。
"守住了。"老陈道,"焦七,死了;边关,守住了。俺退伍那年,到焦七的坟前,说:'焦七,俺退伍了。俺不走了。俺在边关,种田。俺替你,看着边关。'俺种了十年田——焦七的坟,俺年年去。他的坟,在屯田村外。俺的田,在坟边上。俺种田——焦七,看着俺。"
"看着您?"后生道。
"看着俺。"老陈道,"俺们屯田村的老卒——年年,都去同袍的坟上,烧纸。烧纸的时候,俺们说:'兄弟,边关,稳着;俺们,种着田;朝廷,护着俺们。你放心。'说了——俺们的心,就安了。同袍,在天上,看着俺们。俺们,替他们,活着。"
烽燧上,老卒们,站成了一排。他们望着关外的草原,望着关内的田。风,吹着他们的白发。他们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了山。
"走了?"有后生,在烽燧下,道,"老伯们,天黑了,该下了。"
"下了。"老陈道,"俺们每年,登一回烽燧。登一回——记一回。记着同袍,记着太平,记着俺们守过的天。下了烽燧,俺们接着种田。种田——俺们的日子,就接着过。俺们的日子,是同袍的命,换的。俺们,得把日子,过好。"
老卒们,下了烽燧。他们回到屯田村——村口的田,青着;村头的告示,贴着。军户免税屯田——永久保障。他们的日子,就在这田和告示之间,安安稳稳地,过着。他们的同袍,在天上,看着他们。他们,替同袍,守着这太平。
夜里,屯田村的灯,亮着。老陈,坐在灯下,补着一件旧甲。那甲,是他守关时穿的——补了三十年,补丁摞着补丁。他补着甲,忽然道:"焦七,俺又补甲了。俺补甲——不是要打仗了。俺是记着:俺们守过关。俺们守过的关,如今,稳着。俺补着甲——就像俺还守着关。"
"陈千户,"有老卒,在旁,道,"您补了三十年的甲。这甲,还能穿吗?"
"不能穿了。"老陈道,"可俺,舍不得扔。这甲,跟了俺三十年——甲上,有焦七的血,有俺的汗。俺补甲——补的不是甲,是俺们那三十年。那三十年,俺们守了边关——这太平,就是那三十年,换的。俺补着甲——俺就记着:太平,不是白来的。"
灯,亮着。甲,补着。屯田村的老卒们,种着田,喂着鸡,补着甲,登着烽燧。他们的日子——安稳着。他们的太平——是拿命换的。他们,守着太平,也记着换太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