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都御史道,"民情官,是替百姓说话的。说话,要敢。你敢说,朝廷才听得见;你不敢说,百姓的声,就淹在茶馆里了。民情官,就是要敢说——说了,才有人听。"
"都御史,"温良道,"您的话,学生记着了。敢说,是民情官的胆。学生这胆,是温氏的家风给的——温氏,敢言,清流。学生,不敢辱没家风。"
"不辱没就好。"都御史道,"温氏的家风,是拿命换的。你祖父,拿命,立了'敢言'两个字。你接着这两个字——敢说,敢报,敢办。温氏的家风,在你身上,就活了。"
温良当了三年民情官,记了九百条民情。九百条民情,报上去,办了六百条;三百条,是没法办的——那些,是民间的怨气,说不清对错,只能劝。
"六百条?"赵宸看着三年的民情折子,道,"温良,你记了九百条,办了六百条。还有三百条,怎么办?"
"陛下,"温良道,"那三百条,是怨气。怨气,办不了;可怨气,得听。臣听了一年的怨气,听明白了:百姓的怨,多半,不是怨朝廷,是怨地方。地方官,贪了,百姓怨;地方官,懒了,百姓怨。怨气,是镜子——照出的是地方官的脏。"
"脏?"赵宸道。
"脏。"温良道,"民情,是镜。镜子,照出朝廷的脸,也照出地方官的脏。臣把脏,照出来,报给朝廷——朝廷,办脏。脏,办一处,百姓的怨,就消一分。办到百姓没有怨——民情,就清了。"
"民情,能清吗?"赵宸道。
"清不了。"温良道,"民情,是活的。百姓的日子,在过;日子的难处,年年有。粮价,今年贵,明年平;徭役,今年重,明年轻。民情,年年有——可民情官,年年听。听,就是照镜子。镜子,照得勤,脸,才洗得净。"
"照得勤?"赵宸道。
"照得勤。"温良道,"陛下,臣的祖父,是清流,得罪了士族,灭门。温氏的门第,没了;可温氏的立身,没灭。臣当民情官,就是温氏的立身——替天下人,照镜子。镜子,照得勤,天下的脸,才干净。"
"干净?"赵宸道。
"干净。"温良道,"民情,是镜;民情官,是照镜子的人。镜子,照出脏,朝廷洗;洗得干净,天下,就干净。温氏的家风,就是照镜子——照到天下干净为止。"
"温良,"赵宸道,"你祖父,当年,是清流,得罪了士族,灭门。朕给温氏平反,朕让你当民情官——你知道,朕图什么吗?"
"臣……"温良道,"臣愚钝。"
"朕图的是,"赵宸道,"温氏的家风,别灭。温氏,敢言,清流——朕的天下,需要敢言的人。你当民情官,就是温氏的家风,替朕,撑起这面镜子。镜子,照着朕,也照着天下——照着,朕的脸,才洗得净。"
"陛下,"温良跪了下来,"温氏的家风,臣,替温氏,撑到底。"
这年秋,温良又出京了。他走的时候,去了一趟温氏的旧宅,在祖父的碑前,磕了三个头。
"祖父,"温良道,"孙儿,又出京了。孙儿照了三年的镜子——天下的脸,比三年前,干净了。孙儿,接着照。照到孙儿老了,照到孙儿的学生,接着照。温氏的镜子,一代一代,照下去。"
老槐树,沙沙地响。温良站起身,背起行囊,走出旧宅。他走在江南的官道上,走在民间的田埂上。他的怀里,揣着新本子——本子上,将记下新的民情。民情,是镜;他,是照镜子的人。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旧宅。老槐树,还在;祖父的碑,还在。他忽然觉得,祖父,一直都在——在他怀里那本本子上,在他脚下这条官道上,在他替天下人照的镜子里。温氏的门第,灭了;温氏的立身,没有灭。它在这面镜子里,一代一代,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