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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长安的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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¼Œ不在宫里的日子便在这里给人看病。来的人大多是附近的穷苦百姓,也有偶尔路过长安、得了病的胡商,听说这里有个女大夫什么病都会看,便循着巷子找到这里来。

    秋苹推开医馆的门,里面没人。她生起炭火,烧了一壶水,然后在诊案后面坐下来,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琉璃瓶。瓶身被她的体温焐暖了,贴着掌心有一种温润的、滑腻的触感。她拔开软木塞,又闻了一下那股跳跃的果香,然后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瓶口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一瞬间,秋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酸。先是扑面而来的酸,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杏,舌尖被猛地刺激了一下,忍不住往后缩。可那股酸只停留了一息就散开了,底下泛上一丝淡淡的甜,那甜不是蔗糖的、浓烈的甜,是一种藏在酸后面的、迂回的、需要用心去品才能尝到的甜。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暖融融的感觉,从咽喉一路通到胃里,然后在那里漾开一小团安分的、暖乎乎的圆。

    秋苹咂了咂嘴,把那只琉璃瓶捧在手心里,看着瓶中残余的暗红色酒液在光的折射下微微晃动。酸涩中带着微甜。她忽然想起两个字:岁月。她想,这就是岁月的味道。大宛的葡萄被摘下、压碎、发酵,在那片遥远而炎热的土地上被装进皮囊里,驮上骆驼的背,穿过风沙漫天的葱岭,走过漫长而颠簸的河西走廊,一路颠沛着来到长安。葡萄的汁液在旅途中继续变化着,发酵着,把酸和甜一点一点地揉在一起,揉成此刻她舌尖上的这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两千年后的人们,也喝着同样的酒。

    秋苹忽然被这个念头击中了,整个人僵坐在诊案后面,手里那只琉璃瓶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两千年后的那些夜晚——她和朋友们围坐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零食,其中有一只细长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写着一些她当时看得懂、此刻却觉得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她倒出小半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和朋友们碰了碰杯,说“干杯“,然后仰头喝下去。那时候她觉得葡萄酒就是葡萄酒,酸甜的、微涩的,佐餐用的、助眠用的、聚会的时候用来渲染气氛的。她从没想过,那杯酒里藏着两千年前的风沙和驼铃,藏着大宛的葡萄藤和安息的陶罐,藏着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那些城门打开后涌进来的、裹着异域气息的风。

    而此刻她坐在这里,坐在这间小小的、炭火烧得正旺的医馆里,手里捧着一只小得可怜的琉璃瓶,瓶里装着半口还没喝完的葡萄酒。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时间河流中间的人,一只手攥着两千年前的源头,另一只手够着两千年后的下游,中间隔着漫长的、奔流不息的水,可那水的味道是一样的——酸涩中带着微甜,像生活本身。

    秋苹又喝了一口。这回那酸已经不那么刺了,舌头的记忆在帮她接纳那股陌生的冲击,酸味滑过之后是更绵长的一层甜,暖融融地渗进味蕾深处。她慢慢地咽下去,感觉到那股暖意在身体里扩散开来,像一小片被太阳晒热了的沙子覆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琉璃瓶,忽然轻声笑了。笑完之后,她把软木塞重新塞好,把瓶子小心地放进诊案下面的小格子里,和其他瓶瓶罐罐搁在一起。她做完这些之后,抬起头望着窗外。冬日的天很短,傍晚的暮色已经从窗户外面渗进来了,灰蓝灰蓝的,带着一点快要入夜的冷。

    她想起自己今天在西市看见的那些胡商。其中有一个从大宛来的、头发卷曲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子,站在一个香料摊子前面,正用笨拙的汉话跟摊主争论着胡椒的价格。他的鼻梁很高,皮肤是那种长期在烈日下劳作的人特有的蜜棕色,眼角有几条被风沙刻出来的细纹,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让人莫名觉得亲切。秋苹路过他的时候,他正把一小袋胡椒举到鼻子底下闻,闻完之后满意地眯起眼,把袋子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只小皮囊——那皮囊里大概也装着葡萄酒,和秋苹袖袋里那瓶一样,从大宛一路颠沛过来的。

    那些胡商会在长安住下来吗?秋苹想。他们会在这座城里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吗?他们的孩子会在西市的巷子里学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长大后也许不再记得大宛的葡萄架和安息的落日。可那些葡萄酒的酿法会传下来,传进长安城的地窖里,传进那些私酿的陶缸里,一代一代地微调着、改良着,最后变成两千年后她跟朋友们围坐在木桌旁喝的那种味道。

    秋苹站起来,走到炭火盆边添了几块炭。火苗舔着新炭的棱角,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暖意从盆里蓬蓬地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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