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木栅栏圈起来的一方逼仄的、泥泞的、充满陌生气味的地。那个老人手里的石头,大概是他从故土带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秋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顺着栅栏走了几步。她看见一群女人围坐在一口冒着热气的锅边,锅里的汤水稀薄,浮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肉末。女人们的头发编着辫子,可那些辫子都毛躁躁的,有的散了半截,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她们的脸颊被风吹得干裂起皮,嘴唇上泛着白皮,可她们的眼睛——那些眼睛让秋苹的脚步停了一瞬。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更像是疲倦到极处之后的一种空茫,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漫长的跋涉里用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大概四五岁的光景,蹲在锅边不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大人的皮裘改成的袍子,袍子太长了,下摆拖在泥地上,袖口挽了好几折才露出他瘦伶伶的手腕。他的脸小小的,颧骨上带着一点高原日照留下的红,和汉人孩子的白净不同。他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谁拿了钝剪刀随手剪的,碎发贴在额前。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周围大人们的不一样,里面还没有被磨空,还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戳着泥里的什么东西。秋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只死了的甲虫,硬壳在秋日薄阳下泛着暗绿的光。孩子用小树枝把甲虫翻过来翻过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含含糊糊的,是匈奴话,秋苹听不懂。
她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朝她的方向望过来。他的目光穿过木栅栏的缝隙,正正地落在她脸上。秋苹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偏了偏头,像一只警觉的小兽在打量一个陌生的生物。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衣袖——她的袖口微微鼓起来,里面揣着一块早上从甘泉宫膳房拿的干饼,还没来得及吃。
孩子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掩饰的亮,像夜里看见了一团火的飞蛾扑闪着的翅膀。他慢慢站起来,拖着他那件过长的皮裘,一步一步地朝栅栏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是试探着什么,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秋苹的袖口。
走到栅栏边时,他把两只瘦瘦的小手搭在木栅栏上,手背上的皮肤干干的,有一些细小的皲裂。他的个头刚好比栅栏横杆高出半个头,仰着脸望着秋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么望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秋苹看见他缺了一颗门牙——大概是在哪次摔跤里磕掉的,那个豁口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发软的稚拙。
秋苹蹲了下来。
她蹲在栅栏外面,和那个孩子平视着。隔着木栅栏的缝隙,她看见孩子黑亮的瞳仁里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袋里,慢慢摸出了那块干饼。干饼是早上在膳房拿的,是随行的庖厨用杂面烤的,两面焦黄,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带着谷物特有的朴素的香气。
秋苹把干饼从栅栏的缝隙间递了过去。
孩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块饼,又抬头看了看秋苹,眼神里有一种审慎的、像是草原上小兽面对陌生食物时的迟疑。可那饼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秋苹看见他小小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伸出手来接住了。
他的手指碰到秋苹的指尖时,秋苹感觉到一阵冰凉。那孩子的指尖冻得通红,像十颗小小的、被霜打过的樱桃。他接住饼之后,没有立刻咬,而是先捧在手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饼的香气显然让他满意了,因为他的眉心微微舒展开来,嘴角开始往上翘。
他张嘴咬了一口。
干饼烤得很硬,他咬下来的一小角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腮帮子鼓鼓地动着。嚼着嚼着,他的眼睛弯了起来,那两簇黑亮的光在笑意的烘托下变得更亮更暖了,像两颗在夜河里被月光照透了的石子。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小月牙形的缺口——那是他咬出来的。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饼屑,然后抬起头来,冲着秋苹,咧嘴笑了。
那笑容缺着一颗门牙,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带着干饼的焦香和孩子未经世事的纯粹。秋苹蹲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又被一团温热的、软乎乎的东西兜住了,稳稳妥妥地托着。
她也笑了。她对着那个缺了门牙的孩子笑,笑得眉眼里全是温柔。她抬起手,隔着栅栏的缝隙,轻轻碰了碰孩子脏兮兮的脸颊。她的手指触到他脸颊上干冷的皮肤,感觉到那皮肤底下有一点点被食物的热量催起来的、刚刚升起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
第60章 浑邪王降汉-->>(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