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从他们身边涌过去,涌向库房。
库房里,绸缎、铜钱、布匹、油盐——见什么抢什么。有人抢了一匹绸缎,裹在身上,美得不行。有人扛着一口铁锅,跑得比谁都快。有人为了一袋盐,跟人打了起来,被家丁一鞭子抽开:"抢个屁!回头分!先可劲儿拿粮食!"
牛二没抢别的。他背着一麻袋粮,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疯抢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辈子,头一回,凭"抢",让娃吃上了一顿饱饭。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先是一愣,然后鼻子一酸。
他想起他爹临终前说的话:"儿啊,饿死,不做贼。"
他爹,他食言了。
可他又想起娃刚才吃谷子的笑脸,想起媳妇抱着粮袋哭的样子——他攥紧麻袋,在心里说:爹,对不住了。你孙子,饿不死了。
粮抢完了。家丁们把人群聚起来,当场分粮——按人头,一家一袋,谁也不许多拿。
牛二分到一袋谷子,又厚着脸皮,用媳妇的一根银簪子,跟人换了半袋白面。
"干啥换白面?"媳妇心疼地摸簪子——那是她嫁过来时,娘给的陪嫁。
"给娃熬粥。"牛二说,"生谷子,娃不好消化。"
媳妇眼泪又下来了。她抱着粮袋,看着牛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夜里,庄子被点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流民们站在火光前,脸上映得忽明忽暗。
"徐家都死绝了,点他庄子,给他家祖宗照亮!"家丁在人群里喊。
有人跟着笑,有人跟着骂。没人觉得不对——反正那庄子,以前也不是他们的。
火光里,徐文远被人架着,拖出庄子。他回头看着熊熊大火,看着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庄子化为灰烬,看着自己准备逃命的金银细软在火里化为乌有——他忽然挣开架着他的人,冲着火光跪下,磕了三个头。
"徐家的列祖列宗……"他声音嘶哑,哭得浑身发抖,"不肖子孙徐文远……守不住家了……守不住了啊……"
"银子没了……跑不掉了……太子要来杀我了……"
"徐家……完了……彻底完了……"
他趴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抖成一团。
牛二站在火光前,看着熊熊大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烧掉了。
说不清是什么。以前那个"饿死不做贼"的牛二,好像也烧没了。
吃饱了,胆就壮了。
第二天一早,几千流民脸上还带着火光的余温,攥着家伙,站在庄子外,眼珠子都是亮的。
"抢庄园,有粮!"家丁在人群里喊,"城里,官仓的粮更多!堆成山!"
"进城!"
"抢官仓!"
"进城!抢官仓!"
几千人吼声震天,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朝苏州城涌过去。
牛二背着粮袋,跟在人群里。他媳妇抱着娃,走在他旁边。娃吃饱了,有力气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还咿咿呀呀地笑。
牛二低头看着娃,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回不了头了。
可看着娃的笑脸,他又觉得——值了。
为了这张笑脸,这条命,豁出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