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你干啥?”
“娘,收拾东西。咱去乡下姑家躲两天。”
“躲啥?城里好好的……”
“城里不定了。”他攥着包袱,手在抖,“娘,听我的,咱走。越快越好。”
他娘还想问,看着他的脸色,忽然不敢问了。
当天,苏州城就乱了。
当铺门口排起长队。有人把银子缝进裤腰,缝得密密实实。有人雇了骡车,拖家带口往乡下赶。城门洞挤成一团,出城的比进城的还多。
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满街乱跑的人,喃喃自语:“两百年了……咱苏州,两百年没挨过刀了……”
第三天,童谣就响了。
一夜之间,满城的孩子都会唱。孩子们不懂意思,唱着玩,越唱越欢:
“太子到,人头掉。亲爹关进深宫里,夺了天下权。”
“南京城,血流河。十万百姓填了沟,屠完南京屠苏州。”
大人们听见,脸色先是一白,然后赶紧四下张望——生怕被官差听去。
有个孩子正唱得欢,被他爹一把拽住,压低声音呵斥:“别唱了!这话也是你能唱的?!”
“爹,为啥不唱?大家都唱……”
“大家都唱你就唱?!”他爹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全是又急又怕,“这话是要掉脑袋的!你再唱,爹抽你!”
孩子吓哭了。他爹又后悔,蹲下来哄他,哄着哄着,自己也心慌起来——这话,儿子已经唱了一路了,要是被哪个官差听去……
他不敢往下想。他一把抱起儿子,快步往家走。
一个母亲听见孩子唱"十万百姓填了沟",脸都白了,一把捂住孩子的嘴:“祖宗哎!这话是你能唱的?!”
孩子吓哭了。母亲抱着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
她心里也恨。她也巴不得那个太子不得好死。可她只敢在心里骂。她还有男人,还有孩子,还有一家老小。
夜里,苏州城灭了灯。一条街黑黢黢的,像死了。偶尔一声狗叫,惊得半条街的人从床上坐起来。
黑暗里,隐隐约约,又传来孩子的童谣:
“南京城,血流河。十万百姓填了沟……”
有母亲把孩子搂进怀里,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娘,为啥不唱?大家都唱……”
母亲没说话。她抱着孩子,听着窗外的风,忽然觉得,这风里,都带着血腥味。
吴府,窗后
吴老爷站在窗前,看着城里乱起来的灯火,看了很久。
赵士绅走过来,压低声音:“老爷,成了。满城都传开了。”
“嗯。”
“他朱慈烺名声烂透,江南的民心,他收不成了。”
吴老爷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干巴巴的,像石子碾过砂纸:
“民心?他本来就不配有什么民心。”
“他杀咱们,杀就杀了。可他想干干净净地收江南——做梦。”
“咱们活不成,他们,也别想活得安稳。”
他转过身,走回堂屋。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诅咒:
“死,也得拉整个苏州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