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封侯了!跟着太子有饭吃、升官发财赏女人——这话,天下当兵的谁不知道?!”
“咱们去联络卫所?卫所指挥使脑子一转——把咱们绑了,押去南京,换一顶官帽子!人家美着呢!”
“再说了,”沈老爷的声音低下去,“卫所兵怕太子。山海关、凤阳、南京,太子杀了多少人?活埋八旗,眼睛都不眨。你让卫所兵拿刀反他?他们腿先软了!”
堂里死一般的静。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士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怎么会弄成这样?”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五十多岁,姓王,松江人,平日里话最少,可谁都知道,他是松江数得着的富户。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调:
“太子没来之前……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还记得吗?”
没人说话。
“江南的田,一半在咱们名下。税,十成漏七成。春天收租子,佃户跪在田埂上,把最好的米捧给咱们。绸缎庄、盐引、漕运,银子像水一样往家里流。咱们穿的是绸缎,喝的是碧螺春,娇妻美妾,儿孙满堂——走到哪儿,人家都叫一声‘老爷’。”
“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少爷小姐,一辈子锦衣玉食。咱们的孙子,一落地就是人上人。子子孙孙,传下去,永远是上等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可现在呢?现在呢?!咱们连命都快没了!全家的命!连六岁的孩子都保不住!”
堂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着袖子,有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王老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一把抹掉,声音却越来越抖:“最可恨的是——太子南下之前,诏书传遍天下!交税、交田、改过自新——他给过咱们机会的!”
“咱们呢?!咱们当耳旁风!当笑话!咱们还说——‘一个十六岁的娃娃,能翻起什么浪?’‘让他来,来了也得求咱们!’”
“咱们谁都没当回事!谁都没当回事啊!!”
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磕出血来,声音嘶哑:“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人家带着十七万大军来了……咱们想交税,晚了!想献田,晚了!想降,人家不要了!!”
“咱们把活路,自己作没了啊!!”
他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堂里死一般的静。没人劝他。没人说话。
有人转过头,悄悄抹了一下眼角。有人低下头,肩膀在抖。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过了很久,吴老爷才开口。他的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哭了。哭,也没用。”
“路,是咱们自己走死的。可死之前——也得让那疯子知道,杀咱们,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