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浙东兵赋,明公打算如何答复?”
钱鏐望着这位看透自己心思的老才子,忽然笑了
“先生替我愁得太远了,眼下越州城还没到手呢。”
“可秦王连成汭的水军都一口吞了。”罗隐寸步不让。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钱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两浙舆图前,沉默半晌。
杭州八都的兵马,根子全在两浙乡里。
从顾全武这样的统兵大将,到底下的队正、火长,再到供给军资的盐商豪族,彼此皆是宗族姻亲、同乡子弟。
钱鏐一个临安贩私盐出身的草莽,能坐稳今日的镇海节度使,靠的正是这帮肯把身家性命绑在他战车上的乡党弟兄。
他若是敢学成汭那样一纸手令交出兵权,底下这帮骄兵悍将明天就能哗变。
可若是长安大军真打过来强行削藩,那也是鱼死网破的死局。
“先生,所以才要派人先去把底线摸清楚,朝廷要我杭州怎样奉命?两浙将士如何安置?每年上供的钱粮定多少数额?都得让使者当面谈个明白。”
钱鏐伸出粗大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杭州重重划过钱塘江,按在越州城上,声音低沉而充满野心
“至于董昌,他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称帝,总得有人替朝廷清理门户!”
“若是等他把浙东八州折腾空了,让北边的杨行密或是长安的兵马插手进来,将来谁替咱们守住杭州的门户?”
罗隐深深看了钱鏐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提笔蘸墨。
他已经彻底听懂了自家主公的如意算盘。
高举长安大唐的旗号,既能洗脱与董昌同流合污的恶名,又能名正言顺地出兵吞并浙东。
等到两浙十三州尽归钱氏之手,手里有了百万人口、数万精兵的雄厚本钱。
届时再跟那位秦王坐下来讨价还价,底气总比现在只守着半壁浙西要足得多!
表章很快拟好,钱鏐亲自逐字审阅后,交到沈崧手中,郑重嘱咐道
“此行千里赴荆襄,就劳先生奔波一趟,见了秦王,有话直说,莫要替某许下办不到的空头承诺。”
顿了顿,钱鏐又唤来亲卫,下了一道颇为耐人寻味的命令。
从军府库房支取五百贯盘缠,资助如今流寓在杭州的数十名北方士人,随沈崧的船队一同西上,去长安参加朝廷新开的制科与官吏补选!
沈崧闻言有些错愕。
这十余名读书人平日里都在杭州州衙帮办文墨庶务,眼下军府正值用人之际,钱鏐怎么反倒花钱把人才往李业碗里送?
钱鏐看出了他的疑惑,爽朗笑道
“人家读书人心里向着长安,强留无益,不如大大方方送他们一程,日后这帮人若真在长安朝堂上做成了官,念及今日的一饭之恩,总还认得我杭州钱鏐!”
一旁的罗隐听得抚须失笑
“明公这笔买卖,算盘珠子都快打到长安城里去了。”
“总好过把人留在家里,陪我一起听董昌那老疯子的圣旨吧!”
……
就在杭州使船溯江而上的同时,万里之外的广州,另一封表章却是从波涛汹涌的海上送出去的。
岭南,清海军节度使府。
现任节度使刘崇龟已卧病月余,形销骨立。
这位出身荥阳刘氏的累代名门望族,为人清廉刚正,素有能名,可在瘴气弥漫的岭南熬了几年,终究是油尽灯枯。
这日清晨,听说平卢来的海商愿意护送使者北上,刘崇龟强撑着一口气,命侍从扶自己坐起,召见军府幕僚杨洞潜。
“咳咳……登州和莱州那边,当真有朝廷的人接应?”
杨洞潜年约三十余岁,乃是岭南少有的通晓军政大略之士,闻言恭敬答道
“回使君,已有长安银台司密信为凭,平卢军那边也已查验过来使印信,那些海商常年往返南海与山东,极熟沿途岛屿风信,只待秋风一起,使船便可扬帆北上!”
自唐中期以来,广州至登莱的海路本就能通航,真正的难处在于靠岸之后。
以往岭南即便想派使者走海路赴京,到了山东或江淮靠岸,照样要被沿途割据藩镇扣留盘剥。
而如今,山东平卢军已彻底归附长安秦王一系,使船一旦在登州靠岸,便可以通过银台司的情报系统送到关中。
那位秦王还没往岭南派一兵一卒,竟先跨越万里海疆,给广州打开了一条直通长安的命脉。
刘崇龟剧烈地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一丝潮红,一把抓住床沿道
“好!快写奏表!请朝廷即刻遣重臣南下接任,莫要像从前那般,只送一纸空头告身过来!”
话音刚落,侍立在堂下的一名清海军牙将脸色微变,忍不住插言道
“使君,军府上下诸务皆有定例,若请北地外官南来,恐不谙我岭南土俗军情……”
刘崇龟猛地转过头,浑浊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那牙将脸上
“怎么,老夫若是今日咽了气,这清海军节度使的大印,是由你来接,还是由城外哪一营的兵头来抢?!”
那牙将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敢顶撞,灰溜溜地低下头去。
刘崇龟心里跟明镜似的。自打他病倒以来,军府内外早就有好几拨牙将在暗中串联。
每日来病榻前请安时嘴上喊着“使君保重”,一出房门,眼睛全盯着牙城武库和市舶司的银库!
“尔等在广州城里都有妻儿家小、田产铺面,真要在城里刀兵相见杀上一场,把各国海商全吓跑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不成?!”
斥退心怀鬼胎的军将后,刘崇龟重重喘息了片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握住杨洞潜的手腕,声音嘶哑
“洞潜,老夫撑不了多少日子了。这差事交给你去办,趁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凉透,无论如何,把朝廷派来主事的人请进广州城!”
杨洞潜鼻头一酸,郑重揖礼应下。
他在岭南各州做过多年幕职,太清楚藩镇失序的惨状了。
刺史死了,牙将拔刀夺印。
军将死了,儿子领兵自封。
朝廷发下来的告身,最后只剩下给强人补填一个名字的用处。
如今北方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能整合山河、严明法度的朝廷,广州若还在内讧中坐失良机,等将来王师南下,就只能拿人头去填五岭了。
当杨洞潜揣着刘崇龟用印的奏表匆匆赶到广州南海神庙码头时,封州(今广东封开)刺史刘谦之子——刘隐的座船,恰好也靠了岸。
第103章 吴越出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