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决于奏案上需要多少罪人。
如此多人,不可能在城内行刑,洛水北岸的白马驿被改成了刑场,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押过来。
一个弩手跪着大喊自己当日未曾上弦,军校翻了翻册子,见其名字在列,便让刽子手继续。
先杀参与宫变的官员,再杀其族属,又杀攻宫的兵。
宫变时分属两方的人,如今竟在同一处刑场上相继受死。
至第四日,牵连死者已逾千人。
洛水北岸一处浅滩,几百具尸体被水推到一起,缠在柳根上。
往日挑水的妇人走到岸边,瞧见其中一具尸首头发上尚插着木簪,转身便吐了。
河岸上有人哭,也有人不敢哭,提着空桶匆匆退走。
张全义再次进宫,袍摆沾着泥,连帽翅都歪了。
“大王,不能再杀了!”他伏地而泣
“洛阳自巢乱以来,好容易才聚起这些人户,如今一坊一坊地抓,商贾闭门,农夫不敢入城,昨日城南又逃了几十户。再杀下去,谁来种田,谁来供军?”
朱温正在听柳璨禀报宗室名籍,闻言皱眉。
“你只管约束百姓,不许逃散。”
“无罪之人亦遭株连,臣如何劝他们留下?”
“你在替逆党说情?”
张全义伏在地上,再未抬头。
当年洛阳毁得只剩残垣,他招人回来,给牛,给种,替他们修屋,开渠。
人户渐多,仓里渐有粮,他也渐渐成了洛阳百姓离不开的河南尹。
到今日,百姓越多,户籍越详,抓人竟也越方便。
他连那几个替自己跑遍乡里的书吏都保不住。
朱温让他退下,另命人去清理河岸。
洛阳要立新君,不能让宗室、百官沿路看见这些。
“皇帝的兄弟,只剩吉王、睦王?”
“是。吉王保、睦王倚,俱在别院。”柳璨将两页名籍呈上
“吉王嫡长子礽,今年六岁。”
朱温看了看吉王名下的年岁。
“此子可用。”
张策立在一旁,迟疑道:“吉王尚在,以其子继统……”
“入继大行皇帝。”柳璨接过话
“名分可以议定。”
当然可以议定。
兄弟年长,经历过朝廷的事,身边又各有旧人,小儿却不同,衣裳都要旁人替他穿,何况诏命。
吉王李保被召来时,甚至不知朱温已经替他儿子定好了前程。
听完,脸上先是一阵红,随后又白了。
“礽儿年幼,臣弟倚……”
“就他。”
朱温指了指名籍。
“带进宫来,吉王、睦王仍居原院,未经许可,不得出入。”
李保张口,想再说几句。
内侍已奉命出去取人,他只能看着殿门,额头慢慢抵到地上。
崔胤被留了下来。
“明日拟诏,立嗣、改元。朱珍等三人护驾不力,韦昭度等交通高仁厚、姚长奇,诱天子举兵,俱列罪状。李业遣人潜入洛阳,亦不可漏。”
“李业之事,可有证据?”
“你写你的诏。”
崔胤垂下眼,仍道
“臣恐诸镇不信。”
朱温笑了一声。
“所以才留着你。”
他指向侧门,崔胤循声望去,看见一名家仆被两个军士夹在中间。
那是他家中管事,被打得鼻青脸肿,见到主人,连忙跪下。
“相公,府门已封……郎君们都在里面。”
崔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朱温把笔推过去
“用不用我另寻个人?”
“不必。”
崔胤走到案前,握笔时,袖子擦翻了砚旁的水盂。
他没有去扶,先按住那张诏纸,慢慢写下第一行。
一夜之间,李礽有了皇位,死去的宰相也各有了罪名。
朱温甚至都等不到明年,直接从今年开始改元光化。
到了翌日上午,中书所拟制书送进门下。
原先门下侍郎是孔玮,已然死难,如今门下省尚能主持的官员只有给事中裴枢。
裴枢读完,提笔在封驳纸上写了数行,连同制书封好,递给来人。
“退回中书。”
来人见状脸都吓白了,汗流浃背,不敢接,只能颤抖低声道
“裴公,梁王正在等这道诏命。”
裴枢把文书放在他手上。
“此乱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