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引导烟几乎同时升了起来。
那是地面部队用烟罐放的,浓得发黑,直直地往上冒。
飞机要认的,就是这股浓烟。
轰炸机先打城南。
领队机翅膀一歪,头朝下一栽,紧跟着一串黑点从机腹下掉出来。
黑点越变越大,越变越长,带着啸声往下落。
那啸声从高到低,尖得人头皮发麻。
第一颗炸弹落在城南的护城河外,炸起一根泥柱。第二颗偏得更远。第三颗才落在城墙上。
轰的一声,城墙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青砖崩得满天飞。
城南的烟起来了。
黑烟里裹着火光,一截一截往天上卷。
城西的兵趴在掩体里,隔着大半个城看着城南挨炸。
有个排长从土里探出半张脸,朝城南的方向啐了一口:"小日本的飞机,当是给老子翻地呢!"
他没骂完,飞机掉头了。
第二拨、第三拨,全奔了城西。
西门外是一片旷地,再往外是十九师昨天修的半截外壕。
飞机的影子从阵地上一遍一遍地滑过去,像犁地一样,顺着西门外的街区,一路犁到城墙根。
炸弹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先是西大街。
街两边的铺子,木板的、砖墙的,在啸声里一栋接一栋地塌。
瓦片像水一样从屋顶上淌下来,砖灰扬起来,天一下就暗了。
有栋两层的茶楼,挨了一颗正中,整栋楼从中间炸开,轰然砸在街上,把路埋了。
再是西门城楼。
一颗近失弹落在城楼根下。
两个沙包工事被整个埋了。等灰落下去,守军扒开瓦砾,往外刨人,刨出来的都是血人。
有个兵的腿被炸断了,人还活着,在不停的哀嚎。
飞机不等人。第一批刚飞走,天上又响起了那种嗡嗡声。
第二批来了。
这一回投得更低。飞机贴着云底钻出来,翅膀底下的起落架都看得见。
机腹一开,炸弹几乎是直着下来的。
守军躲在墙根下,只觉得地面一下一下地往上拱,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颠出来。
耳朵先是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张着嘴大喊,别人听不见,他自己也听不见。
火光和灰土里,什么都分不清。
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哪是人。
轰炸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三批飞机,最后一批飞走的时候,天已经不像天了,整个城西罩在一层黄灰色的烟里,太阳只剩下一个惨白的点。
城西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响的枪声、锣声、人声,全没了。
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第一声呻吟,从瓦砾下头传出来。
然后声音一样一样地回来了:哭的,喊的,扒砖头的,找人的。
西大街没有了。
半条街的铺子成了平地,路面上一个坑挨着一个坑。西门城楼的楼檐烧着,火光在烟里一闪一闪。城墙缺了几个口子,砖缝里往外冒热气。
十九师的兵从掩体里爬出来,灰头土脸,互相看一眼,认不出谁是谁。
有人数人头,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一天,江宁上空过了三批飞机。城西的兵从早躲到晚,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天擦黑的时候,末松茂志站在观察所里,望着西门外和城西那片还没散尽的烟火,半晌说了一句:
"吉诸良辅没骗我。"
他顿了顿,又说:"在第十军,哪轮得到我呼叫飞机。"
望远镜里,城西的废墟上,最后几缕烟正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像给明天的冲锋,提前插好了路标。
副官后来告诉他,吉诸良辅报上去的轰炸引导点,只写了城西一处。
南门的第九师团,一架也没要。
末松茂志没说话,把望远镜又举了起来。
他心里说:这份情,一一四师团记下了。明天的西门,拿不下来,我末松茂志就自尽算了。
三月五号一早,日军总攻开始。
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重炮联队先亮了出来。
南门方向火浪滚滚,炮弹像雨一般落在九十八师的阵地上。
张雪中在南门过问了两次,回来见地图上南门正面最烈的三个点已经被重点圈出来。
他把电话接到九十八师,命令外壕尽量迟滞,不许与敌过早纠缠。
炮击一停,日军的步兵线从田埂后铺过来。
他们的冲锋先头排散开,掷弹筒跟在两翼,指挥官的白手套往下一劈,整条线就压了上来。
南门外口子多,九十八师把火力点放进墙根两侧。
等日军冲到豁口,刚刚架好的机枪才开。
城墙上下三层火力:城头步枪点射,墙腰射孔打近处,墙根机枪抄后路。
日军冲一次,撞一回墙。撞得多了,冲锋的队形自己就散了。
日军倒下一片,又退回去,再放炮,再冲。
几回下来,南门外血流成沟,城墙根下堆满日军尸体。
日军打不动正面,就往两翼试探。
城东南角的口子外,一个中队的日军借着弹坑往前爬,爬了半个钟头,被城头的重机枪扫得一个没剩。
十八旅团从早上打到中午始终啃不下城墙。
张雪中在指挥所里,把南门的电话抓在手里,隔半个钟头问一次。九十八师那边回回都是同一句话:"还在打。"
西门方向不太一样。
末松茂志的部队没有南门那么多重炮,可他一早把两个联队都摆到了西门外,准备靠人数优势碾过去。
一二七旅团的六十六联队发起了冲击。
他们从西门正面的街区扑进来,几乎不按步兵操典,直着身子往上涌。
这一冲,把城头的守军都看愣了。
昨天挨了一天的炸,今天又来这么一帮不要命的。
日军端着刺刀在街里跑,前头的倒了,后头的踩着往前。
守卫西门的是十九师两个团。
昨天被炸得太狠,阵地没来得及完全修补。
外壕炸平了一半,火力点埋了一半,人还剩七成。
两个垛口先丢了。
激战不到一个钟头,西门半扇城门被炸开。
日军从缺口潮水一样涌进城里。
十九师的兵退到西大街上。
街两边的民房早被拆出了射击孔,退下来的兵一个孔一个孔地打,把日军的头一波压住了一会儿。
可压住一会儿,不代表压得住。
日军越来越多,西大街守不住了。
不到半个钟头,城西三条街都响起了日军的枪声。西门的守军被从城墙上赶下来,退进了巷子,巷子里也进了日军。
师部再打电话,已经没人接听了。
消息传到张雪中那里时,他正在吃饭。
他把碗放下,问了一句:"西门哪一部分的人退下来的?"
来报信的参谋说:"十九师五十七团。团长负伤,部队退到了西大街以东,还在抵抗。"
张雪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城门一破,就等于巷战从第一分钟开始。
他咬牙切齿,把几个参谋叫到跟前,说:"给十九师师长下死命令,日落之前,把西门给我抢回来。枪毙也好,军法处置也好,我不管他怎么打。西门不能第一天就给我丢了!"
传令兵一路跑去。
十九师师长杜尧城把师部移到城西一处院子里,自己带着警卫营往西门跑。
他知道张雪中这回不是开玩笑。
要再天黑还没把门抢回来,以后别说怎么守城,张雪中怕是要拿自己先立威。
半路上,他碰见五十七团的溃兵。
一个少尉站在街边喊:"师长,西门进了鬼子的兵,团长让我带人在这
第348章 干对事,不如跟对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