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卷宗上按了一下,像要把纸压平。
书记官起身宣读起诉书。
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从第六师团在杭州湾登陆算起,烧了多少村庄,毁了多少田宅,掳了多少民船,一路的村镇、渡口、县城,念到哪里,哪里就添一笔血债。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杀死平民若干;
某年某月某日,某渡口,焚毁民船若干;
一条一条,念了足足二十分钟。
旁听席上起先还有人咳嗽,后来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有口供,有照片,有从战俘身上搜出来的日记。
念到某处县城,旁听席上有两个中国记者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
常周泰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地名,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那几个,都是血换来的。
他忽然想起南京来的那封电报,想起陆诚说的那句话:抓了谷寿夫,就该办成铁案。
真该是这样。
谷寿夫站在被告席上,两条腿微微打颤。
他听不懂中文,可翻译就站在他旁边,一句一句地翻。
翻到后来,翻译的声音也哑了。
检察官起身,把证物一件一件呈上:一柄指挥刀,一本日记,还有几枚从战地捡回来的领章。谷寿夫看了一眼那柄刀,又把头低了下去。
控方还传了证人。
证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从杭州湾边上逃出来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进门先朝审判席鞠了三个躬。
他站在证人席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说他们村一百多口人,让日军赶进江里的,有三十七个。
他说,他孙子也在里头,才十四岁。
说到最后,他蹲下去,哭得说不出话。
庭上没有人催他。两个法警想上前扶他,却被居正摆手止住。
谷寿夫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翻译站在被告席旁,一字一句把起诉书翻成日语。
谷寿夫始终低着头,像在听,又像没在听。只有念到"第六师团"四个字时,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宣读完毕,居正问:"被告,你可认罪?"
谷寿夫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庭上静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有人屏着气,有人把铅笔捏断了。只有照相机快门响了两声。
居正又问:"被告,你可有最后陈述?"
谷寿夫还是没有说话。
庭上又静了下去。翻译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
谷寿夫的眼皮抬了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旁听席上,英国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美国人记笔记记个不停。
法国参赞和苏联人低声交换了几句。坐在后头的记者们停了笔,都在等。
宣判前,居正站了起来,庭内又是一片寂静。
居正也不追问,拿起判决书,读得很慢。
"被告谷寿夫,日本帝国陆军中将,原第六师团师团长。自去年十一月于杭州湾登陆以来,纵兵焚掠,滥杀无辜,所经之处,庐舍为墟。其战争罪行,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依战争罪、反人类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谷寿夫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从后头推了一把。
两个法警上前半步,站在他两侧。有两个中国官员摘下眼镜擦拭眼泪。
几个外国大使坐得笔直。
英国大使侧过头,和参赞低声说了一句。
常周泰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洋人心里在想什么。
法新社的记者把照相机对准了谷寿夫的脸。
那张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在下唇处轻微抖了一下。
居正读完,把法槌一敲:"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两个法警上前,把谷寿夫架起来。
他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又被人拽起。
他张开嘴,喉咙里咳出两下短促的声音,像要说些什么。
法警没让他开口,押着他从侧门出去。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低响,又慢慢静下来。
几个外国记者已经冲出去看押送。
常周泰仍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只看了陈诚一眼。
陈诚朝他微一点头。
散庭时,王代表从常周泰身边过,像是想说句什么。
常周泰没看他,只和孔翔稀说着话,往门外走。
王代表的脸僵了一下,随即也恢复如常。
往外走时,孔翔稀低声说:"日本人那边,怕是要在金融上做文章。"
常周泰说:"他做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王代表转头对钱大钧说:"枪毙就枪毙,何苦搞这么大场面。"
钱大钧说:"王代表此言差矣,难道只许日本人烧杀抢掠?"
王代表连忙摆手。
"我不是在这个意思!"
庭内那架摄影机从头拍到尾。散庭后,常周泰吩咐,胶片洗出来,拷贝一份,送各国使馆。
行刑队的人选,钱大钧亲自挑的。
十个人,都是从宪兵里头选的枪法好的。前一天傍晚,他把十个人叫到后院,一个一个看过去,说:"明天这一枪,全国都看着。谁手抖,谁就是给国家丢人。"
十个人站得笔直,没人说话。
头一天,他们还在江边试过枪,十支枪,一人三发,弹孔全在靶心。
钱大钧看过靶纸,才算放了心。
钱大钧又说:"到时候听命令开枪。只有一个人上场,一会确定最终人选,每个人都要做好准备。"
刑场就设在司法院后头不远的广场空地上。
这里平时是政府人员放车的地方。
此刻,四周用警戒线围出一圈,宪兵站成两排。
人群拥在线外,黑压压一片,许多人是半夜就来了。
有人带了凳子,有人背着孩子,学生们把写着"严惩战犯"的小旗举得高高的。
从法庭出来,是一条两丈宽的夹道。宪兵站成两堵墙。谷寿夫被架着走过时,线外头的人群涌了一下,被枪托挡了回去。
走过夹道时,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天很蓝,一点云都没有。
谷寿夫被押到场子正中,背后是一堵新刷过的灰墙,地上刚洒过水,能看见潮气。
他站不大稳,由两个宪兵按着,面朝前方。
行刑队十个人,早已横排站好。
步枪上了膛,枪口斜指地面。
一名行刑官上前,检查了绳索,又检查了各人的枪,才退回一旁。
行刑官让翻译问谷寿夫,还有没有话要留。谷寿夫闭了闭眼,摇了一下头。
谷寿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日语。
已经移步到广场的常周泰问钱大钧,他说了什么。
钱大钧说:"翻译说是'天蝗陛下万岁'。"
常周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哼"了一声。
他摆摆手,示意开始。
警戒线外头,人群静了下来。
正午的日头正好。阳光直直地照着广场,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成短短的一截。谷寿夫就站在那堵灰墙前头,影子正好落在自己脚下。
行刑队的人一动不动。
钱大钧走到行刑队前面,点了一个老兵。
老兵出列将枪抬起,钱大钧看向常周泰,常周泰点了点头。
枪响了。
谷寿夫这个畜生一般的日本鬼子,在武汉的政府广场前,接受了中国国家意志的审判!
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