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把淳化、江宁、南京三个地方看了又看。看了半晌,他说:"慕尹,你说,仲明这一回,还顶得住吗?"
钱大钧说:"长官,仲明可以的,他得您的真传,南京也只有他能顶"
常周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的两员爱将高下立判啊"
他慢慢直起身,眼睛还落在地图上:"你明天替我给仲明带句话。就说,淳化的事,不怪他。南京交给他,我放一万个心。只要他尽力就好。"
钱大钧应了声:"是。我记下了。"
钱大钧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长官,胡综楠到底是有功的……"
常周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越心疼,越不能轻饶。军法就是军法。况且……"他喘了口气,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钱大钧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常周泰终究还是不忍心。
窗外的武汉已经夜深了。
钱大钧拿着手令出去发电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常周泰靠在沙发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官邸的电报房就在后头一进院子里。钱大钧亲自把电文交给译电员,看着他一字一字拍出去。发报机滴滴答答响了足有两分钟,末了,译电员说:"回执,南京收到。"
钱大钧点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武汉回电到了。陆诚展开一看,是常周泰亲笔口授、钱大钧整理的手令。
陆诚把电文看完,递给赵德明。赵德明接过,看了一遍,低声说:"押送武汉是不是——"
陆诚说:"长官知道我的脾气。怕我把胡综楠先毙了。"
赵德明说:"那咱们……"
陆诚说:"按长官的意思办。通知谷正伦,带人去淳化。能抓到活的最好。抓不到,尸体也行。"
赵德明重重的点了点头。
宪兵司令部里,谷正伦接到电话,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抓胡综楠。
又是押送武汉又是尸体也行。
谷正论不是傻子,他看的明白这是上面斗法。
自己应该怎么办啊。
副官小声问:"司令,带多少人?"
谷正伦拿起文件狠狠打了他一下。
"你他娘的,给我等会,我正头疼着呢。"
副官低着头退后一步。
为难我干什么啊!
一个是最高统帅,一个是南京最高指挥。
他应该怎么做,要是弄死了,战役结束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要是押送武汉。
日军就在城外,陆诚一个调令自己就送死去了。
娘的,这叫什么事啊!
谷正论一咬牙,站起身,取下衣架上的大衣,说:"走。快点。"
南京街头,宪兵司令谷正伦的车队很快就出发了。
他亲自坐在头一辆车后座,前后三辆卡车拉了百来号宪兵,沿着去江宁的公路往南赶。
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宵禁。
守门的部队看了谷正伦的手令,立马拉开拒马放行。
车队过去,城门又在后头缓缓合上。
谷正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南京城在车后越来越小。
谷正伦戴着头盔,脸上没肉,颧骨凸起。
他又想起陆诚托人捎来的那句话:能抓到活的最好。抓不到,尸体也行。
谷正伦知道,陆诚是真起了杀心。
胡综楠这回捅的窟窿太大,大得连常周泰都先一步下手把人护起来。
他把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给自己混乱的大脑清醒清醒。
车队又走了一程,过一个岔路口。
副官在旁小声说:"司令,再往南,可就离火线不远了。"
谷正伦说:"那也得去,走吧。"
副官不吭声了。
车灯照着前头的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了,静得发毛。
谷正伦把车窗关上,一言不发抓胡宗南这趟差,怕是比他想的还要凶险。
后半夜,车队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子外头停了下来。
谷正伦下了车,把三个排长叫到跟前,说:"再往前,随时可能接火。真遇上日军,不要恋战,护着车往江宁撤。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把胡综楠带回来。活的,死的,都得交差。"
一个排长小声问:"司令,要是胡军长不跟我们走……"
谷正伦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那就给他个体面。"
排长们不问了。
车队重新发动,车灯灭了,只留最前一盏,照着路面,慢慢朝南开。
远远的,已经能听见南边零星的枪声了。
再后来,连那盏灯也看不见了。车队彻底没进了夜色里,只剩下轮胎碾着雪的声音,在旷野上越响越远。
淳化方向,天已经黑透了。
几个时辰前,这地方还是炮火连天。
此刻枪声倒小了些,不是打完了,是日军把圈收得太紧,双方已经搅在了一起,炮不敢乱打了。
夜色底下的野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烧得只剩架子的卡车,翻在沟里的炮,没了轮子的马车。
整个一片惨状。
电话线路全断,无线电里只剩一片杂音。
胡综楠的军部设在一个叫东岗的小村后头,离前线不到五里。
村外有几个机枪阵地,被日军的炮弹掀掉两个,剩下的枪也快没子弹了。
胡综楠坐在堂屋里,身后是那幅已经勾满箭头的作战地图。
那些箭头昨天还齐刷刷指着南面,如今像一把断箭,插在纸上,动不了了。
桌上堆着电文他好久没喝水,嘴唇起了白皮。
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他到现在还恍惚。
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聋子,瞎子。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头,对参谋长说:"再喊。把无线电开到最大。"
参谋长照做,只听见耳机里那一串永远一样的沙沙声。
屋里几个参谋都低着头。
胡综楠突然问:"南京……陆司令那边,有回电没有?"
参谋长摇头:"没有。南京方向一片静默。"
参谋长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军座,军部离前线太近。趁天黑,往西北撤一撤吧。"
胡综楠抬起头,眼睛通红:"撤?现在走,那三万人连个主心骨都没有了。"
参谋长说:"可要是军部也没了……"
胡综楠摆摆手,打断他:"我胡综楠打了败仗是不假,但还没到丢下部队自己跑的地步。要死,也死在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