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了另外一样。”
“您从来不给主语,也不给日子。”
“您说的每一句都能拿去对,对完了都是真的。”
“可对完了,我还是不知道是谁、是哪天。”
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这一样不是躲。”
“躲是心虚的人干的,躲的人会绕,会多说。”
“您不绕,您少说。”
“您每一句都短,短到只剩能说的那一半。”
“这一样您干了很多年了。”
“干到不用想。”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只压着另一只。
他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承认。
四点二十。
那道斜光过了桌子中间,落在那台计算器上。
塑料壳反光。
“陈九斤。”
“在。”
“三天前你走了以后,我看了一样东西。”
“看什么。”
“一号楼那本登记本的头两页。”骆守成说。
“阮玉兰昨天上来对被褥的数,我让她把本子留下了半个钟头。”
“我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写的是三个数: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我看了第二页。”
“第二页写的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那件事,三条。”
“第三条写的是:一号楼未有一人动手。”
他把手放平了。
“第一页那个‘零’写得不好。”
陈九斤没有说话。
“那个圈的起笔上头多了一个点。”骆守成说。
“写的人下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这三年在我这儿交过很多本册子。她写字从来不顿。”
屋里安静着。
“行了。”骆守成说。
他把右手抬起来,往门那边动了一下。
不是挥手。是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往门的方向压了压。
意思是:今天到这儿。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尺,推到跟三天前一样的位置。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
“陈九斤。”
他停住了,回过头。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没有抬头。
他正在把那摞报表往左边挪,挪出一块地方。
“下次带本子。”他说。
四点二十四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还在。
光比刚才低了一点。
陈九斤沿着走廊往回走。
五十四步。
他走到第三十几步的时候,站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一个人。
十一扇门都关着。
他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是他坐在椅子上一句一句推出来的。
推的时候他很稳。
他现在站在这条走廊上,才反应过来另外一样。
他这三天想的是:我是不是坏了。
他今天上去试了三回,三回都没有响。
他刚才在屋里,是拿这三回没有响,推出了那个人说话的路数。
可他推出那个路数的时候,跳过了一步。
那一步是:「为什么三回都没有响。」
他刚才在屋里给的答案是:因为那个人不说谎。
这个答案他当着那个人说了。
那个人没有反驳。
他站在走廊上,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
因为那个人不说谎。
不是他听不见。
不是他坏了。
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
一百九十四天,他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靠对方那一句假话开的口。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第五十天那本假账。第六十四天二楼门口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
每一次都有一句假的。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那间屋里,手上什么都有,一句假的也不说。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手上唯一那样东西,在那间屋里是废的。
不是坏了。
是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