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空出来一块。
那块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块垫子。
麻的,四方的,一尺半见方,颜色是深灰的。
那块垫子上有毛,磨秃了一片,秃的那一片在垫子中间靠外那一侧。
陈九斤看着那块垫子。
一块垫子摆在门口,摆了很久,中间靠外那一侧磨秃了。
磨秃的地方是被鞋底蹭出来的。
蹭的方向是从里往外。
那是进门的人蹭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到那块垫子跟前。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胶鞋,鞋帮上有泥,鞋底那道沟里嵌着干了的泥块。
他抬起右脚,把鞋底在那块垫子上蹭了一下。
从后往前。
泥块掉下来一些,落在垫子上。
他又蹭了一下。
他换左脚。
蹭了两下。
他蹲下去。
他用手指头把鞋帮那一圈的泥抠了一下。抠下来的那些他捏在手里,没有扔在垫子上。
他站起来。
他把那一点泥握在左手手心里。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学会一样。
一个人进一间屋,屋里的人先看的不是他的脸。
先看的是他带进来什么。
带进来一身水,屋里的人心里会想:外头下雨了。
带进来一股汗味,屋里的人心里会想:这个人跑过来的。
带进来鞋上的泥——那泥会掉在地上。掉在地上就留个印子。
一间擦过砖缝的屋子里多出一个泥印子,那间屋里的人会看见。
他要那间屋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他说的话。
不多一样。
一块泥印子分不走多少注意。
分走的可能只有半秒钟。
半秒钟里对方少听了两个字。
这一百九十一天,他吃过很多回两个字的亏。
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当中,靠左边那个,在他蹭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那个人的眼睛从陈九斤的脸上落到他的脚上,又抬起来。
抬起来以后他没有再看。
门在这时候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的。
是从里面拉开的。
拉门的人陈九斤看不清。屋里没有开灯。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有光,光从他背后过来,照在门框上,照进去大概两尺。
两尺以后是暗的。
门开的那一下,那股纸味从里头出来了。
比走廊里浓。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往里看。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想过这间屋很多回。
第三天他第一次听人说起「账房」这两个字。那天说话的人压着嗓子,眼睛往三楼那个方向瞟了一下。
第五十一天他上到二层,站在楼梯拐角,往上看过一眼。
第一百四十二天他在一号楼门口,把三个词写在一张手令背面。那张手令是从这间屋里发出去的。
一百九十一天里,他心里那间屋一直是大的。
一间大屋。屋里有一张长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人,两边站着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比他想的小很多。
小得多。
那间屋大概三步宽。
从门口到对面那堵墙,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