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汤落在热粥上,油那层化开一点,散成一小片。
有人一口喝了。
有人搅了搅。
排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
“这是哪儿来的汤。”
陈九斤没有抬头。
“昨天的。”
那个人端着碗走了。
排到两百多的时候,又有人问。
“老邵呢。”
那一句问出来以后,窗口这一片安静了两秒。
排在他后头那几个人也抬起了头。
陈九斤把勺子伸进锅里,舀了半勺,倒进那个人碗里。
“下一个。”
那个人端着碗站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他走了。
后头没有人再问。
七点二十,那口锅见底了。
四百零七个人,加上走廊里躺着的两个。那两个的份是有人端过去的。
一共四百零九勺。
锅底剩下一点,挂在锅壁上。
陈九斤把勺子放下。
他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
他蹲下去。
蔡三平这时候从后厨门口进来了。
他左肩上还绑着,左边那条胳膊用一块布吊在脖子上。
他走到灶台前面。
他用右手从灶膛边上拿起火钳,把柴往里推了推。
第一个灶的火昨天灭了,今天早上没有点。
他把柴推进去,从第二个灶里夹了一块带火的炭,放进第一个灶。
他蹲在那儿吹了两口。
火起来了。
他把火钳放下。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陈九斤蹲在地上,把那口空锅往旁边挪。
锅挪开以后,底下那块地露出来了。
那是案板腿边上,靠墙那一小块。
那一块地上有灰,也有一层日子久了压出来的黑印。
他本来是要看看锅底有没有裂。挪锅的时候他顺手往地上看了一眼。
案板有四条腿。
靠墙那条腿底下垫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片,垫平用的。这个案板腿短了一截,四年前就垫着。
木片旁边还有一样。
那样东西一半压在木片底下,露出来一小截。
金属的。
锈了。
陈九斤伸手把它抠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
铁的,很小,钥匙柄上有一个圆孔。
锈了一层,可锈得不厚。不是压了四年的那种锈。
是压了几个月的锈。
钥匙柄上有一个印子。
那不是刻的字。那是一块漆,绿色的,掉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陈九斤把钥匙拿到窗口那点亮光底下。
他看那块绿漆。
园区里的绿漆他见过三样。
一号楼门口那道铁栏杆是绿的。四层仓库那扇门是绿的。
还有一样。
采买那辆小货车。
蓝色的车头,车斗上盖着帆布。
帆布底下,车厢板是绿的。
车厢后头那道插销上,挂着一把锁。
那把锁陈九斤见过。第一百零四天,他站在院子里看那辆车卸货,卸完货司机把车厢板合上,那把锁扣下去,响了一声。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钥匙不是后厨的。
后厨没有需要上锁的东西。
这把钥匙开的,是采买车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