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
“您这两本账,”陈九斤说,“红的那一本是给上头看的,蓝的这一本是真的。”
“两本之间差多少,您心里一直有个数。”
“您敢在这儿坐着,是因为那个数是您自己定的。”
“今天多出来一笔您不知道的。”
“多出来一笔您不知道的,那个数就不是您定的了。”
梅姐把蓝笔在手里握着。
她没有说话。
“我这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一样。”陈九斤说。
“不是我抓到您的把柄。”
“是我把一个您自己不知道的窟窿指给您看。”
“您现在补,是您自己补。”
“等哪天别人指出来,那就不是补了。”
窗帘外头有风,帘子鼓了一下,光在桌上晃了晃。
梅姐把蓝笔盖上。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账本里。
“红英。”
“在。”
“你出去。”
“梅姐——”
“出去。”
付红英把那沓单子拿起来,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梅姐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陈九斤。”
“嗯。”
“你这一手,我这三年没见过。”
“三年前有一个人来找我借过东西。”她说。
“他跪在这个屋里。”
“他跪了二十分钟。”
“我没有给。”
“为什么。”
“因为他跪了以后,我要是给了,往后每一个人都会跪。”
“一个人跪着跟我要东西,他跟我之间就没有账了。”
“没有账的东西,给一回就没有第二回。”
她把手放在桌上。
“你今天不跪。”
“你拿一样东西换我一样东西。”
“这就有账了。”
“有账的东西,能来第二回。”
陈九斤坐在桌子对面。
“可是九斤。”梅姐说。
“你今天给我的这一样,跟你要的那一样,不一样大。”
“我知道。”
“三十八万六是我账上的一个窟窿。补上了,我睡得着觉。”
“三千公斤米,是三号楼四百二十个人少吃七天。”
“这两样不对等。”
“不对等。”陈九斤说。
“所以我今天不是拿这张纸换米。”
“那你换什么。”
“换一个坐在这儿跟您谈的资格。”
“我要是空着手进来,您刚才那句‘你拿什么来借’问完,我就得走了。”
“现在我坐着。”
“坐着就能谈。”
梅姐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她把桌上那本蓝账合上了。
“行。”
“那我们谈。”
“九斤,你要三千公斤。”
“三千公斤我给不了。三号楼自己也是数着吃。”
“我能给你两千。”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两千公斤。
按今天那张表,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两千公斤,十五天多。
加上现有的两千零二十三,一共四千零二十三。
三十一天。
一个月。
“不过。”梅姐说。
她把两只手在桌上交叠起来。
“我这两千公斤不是白给的。”
“我要一样东西。”
“您说。”
梅姐没有立刻说。
她把交叠的手松开,一只手放在那本蓝账上。
“你先听清楚。”她说。
“我开的这个价,你听完了会想骂人。”
“您说。”
梅姐把手从账本上拿开。